夜见师

作者：中村ふみ

第一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RoR

五明辉

主角，二十一岁的飞特族。五明一族遭受诅咒，据说男子都会在二十五岁以前死亡。

多多良克比古

夜见师，他的工作是了结遭封印的作祟神，过去和雪乃是同学。

佐伯雪乃

大学副教授。

五明美咲

辉的妹妹，非常担心哥哥。

第一卷 序 各自的难言之隐

不知是何缘由，我被诅咒了。

我──五明辉，现年二十一岁，只剩三年可活。

不出三年，我的名字前就会多个「故」字，也可能明天或现在马上死去。五明家的男子会猝死于二十五岁前，我的父亲、祖父、堂兄弟没一人逃过。连出嫁女儿生下的儿子也是相同命运，相同血脉的命运。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下诅咒呢？

据说诅咒始于曾祖父，想要断绝这个诅咒，除了绝后别无他法。不管是我还是妹妹，都不能生小孩。

可能是受诅咒影响，我从小就有灵能力，可以看见附在他人身上的脏东西，像是紧紧抱住女人肚子不放的小婴儿、贴在男人背上的白骨。但只要不是这类无法应付的东西，我只要拍拍当事人肩膀即可驱除。

可是，我无法驱除自己身上的诅咒，也因此走上歧途、离家出走，连高中都没有念完，甚至还说出：「你要是别生下我就好了！」这种离家出走的小鬼绝对会说的丢脸台词。

老妈在我离家放荡时过世，全是因为我让她太操劳担心。我的家人只剩下妹妹一人，看着啜泣的妹妹，我终于醒悟了──我就是个死小孩，自己把自己的不幸增幅。在那之后我拚命工作，如果有灵能力的话，就让我好好利用吧。

有生以来连感冒都没得过，如此健壮却死期将近。

（让人根本无法轻易放弃啊。）

好想大叫：「我不想死。」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事。

从我懂事起，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一个黑影。

小时候黑影还离我很远，接着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简直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黑影只是静静等着我闭上眼。满二十岁后，我终于进入黑影的攻击范围。他的手早已抓住我的心脏，只等着动手捏爆心脏的时机到来。

「为什么是我……」

我早已不知问过黑影几次这个问题。

即使双脚被他纠缠我也试着要逃，却未曾离开原地。不管我怎样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今晚又作了相同的梦。

到底怎样才能消灭他？

毫无头绪，连为什么被诅咒都不知道。明明痛苦得不得了，却不想示弱，早已决定要反抗到底。反正搞坏身体也无所谓，所以我工作、工作再工作，想尽量多留一点钱给妹妹。

就算死，也要在我这一代终结诅咒，我要拉着黑影一起死。哪怕我从出生起就被诅咒纠缠又如何？我完全没打算乖乖听他摆布。

总有一天，黑影会抓住我、捏爆我，那时，我也会拖着黑影一起下地狱。

（不管怎样都要睡着。）

明天也要工作。我紧紧闭上双眼，调整气息，擦个汗翻身。

哪里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啊？

一张钞票、两张钞票、三张钞票……

※

眼前有道长长的走廊。

这是通往异世界的参拜道路，同时是黄泉之国的入口──黄泉比良坂。

仿佛被吸过去一般往走廊深处前进，可以看见一扇门，门上有个拒所有人于门外的大锁。

在这扇门前，我──多多良克比古除了叹气外什么事都做不到。

门后是令世人闻之色变的伏魔殿，现世中灵魂的最后处分处。不，这里当然也是历史悠久、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社，但现在还能不能发挥作用已不得而知。

好不容易转动钥匙，手放上厚重大门的门把，但门扉的重量让我放弃了。这样一个坐着轮椅、羸弱体虚的半死人，根本不是这扇门的对手。

就算打开这扇门，门后还有门，那里还有数十个木盒等着处理。

把手放上门扉，至少感受一下，虽然可以感觉到黑色沉滞的灵气，但里头似乎很平静。这也是当然，他们等同沉睡于木盒里，只要不出木盒，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虽是如此，但别说是处理木盒了，我连每天该进行的神事也无法完成，事态已刻不容缓。

我决定放弃，回房间去，把轮椅转个方向。

走廊的灯光闪烁。这边的灯泡很容易坏，但以我这副身子也无法换新灯泡。

没多久，连闪烁的灯光也不见了，沉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小小的充电式手电筒聊胜于无地照耀走廊。

可以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和微弱的机械回声。

「家里似乎积了不少灰尘啊。」

就算看不见也能从空气中感受到。

直至一个月前还有一位佣人，但他年事已高辞职了。这么多年以来，他真的非常尽责，我几乎可说全托他的福才能活到现在，不论拿出多少谢礼都不足以道尽谢意。所以，我找了间看起来非常舒适的养老院，送他进去。

这栋房子相当古老，只要偷懒没打扫便会出现霉味。

我讨厌家里脏乱。要是允许脏乱，这里会变成真正的鬼屋。虽是这样说，坐着轮椅要打扫到一尘不染是非常辛苦的事情，更别说想要有个美丽的庭园，简直是天方夜谭。

虽然曾经想雇用专业人员帮忙，但不能随便让人走进这里。光是走进这栋房子都有可能受到阴煞影响，不可以把无辜的普通人卷进混水中。

一个孩童的身影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她身穿红色裙子，手拿扫把。

「谢谢你这么有心。」

很可惜，她的扫帚无法打扫现世的灰尘。即使如此，小小的身体还是努力打扫走廊，真是太让人怜爱了。

竟然落得让灵童担心的下场，我停下轮椅，陷入沉思。

被杂事追着跑、被宛如天岩户般的厚重门扉阻挡，这一个月来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让我无比不甘心。再这样下去，到底何时才能处理木盒？果然需要一个可以住在这里的帮佣。最重要的是，毫无对话的日子会让人失去身为人的感性。

灵童因为没办法帮忙打扫而垂头丧气。我摸摸她的头，这孩子如此拚命只为了能帮上我一点忙。

「你光是帮我看守木盒，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就算是为了不让这值得赞扬的孩子担心，我也得要快点招募员工才行。

前一位佣人只能说是奇迹，但就算不要求到那种程度，也有最低条件。

能承受阴煞，人品不错，工作勤奋且很会打扫，机灵、懂得随机应变──这是我的最低要求。其实还有其他小条件，但要求太多会找不到人。而且听闻最近年轻人是什么「宽松世代」，一点毅力也没有。

但我也不能去就业服务中心登记职缺，只能拜托那个人了。

「很不想要欠她人情啊……」

想到唯一一个「门路」，口中叹出了不知是第几次的气。

灵童的身影消失，我再度移动轮椅，伴随马达声转过弯角，朝寝室前进。就算无法入眠，至少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把黄泉传来的细语当成摇篮曲，等待早晨来临。

已经十九年了，还要再听多久呢？

第一卷 一 遭受诅咒的家政夫

1

「好大……」

辉抬头看着眼前的深宅大院，不禁低声嘟囔。

虽然是古老的洋房，但里头有部分是和式建筑，外侧被灌木围篱包围，怎么看都不是一般民宅。话虽如此，也并非完全没有生活感，可以看出灌木围篱受到细心照料。

事前已听说有位身障男性独居于此，但辉未曾接触看护工作，所以他十分担心自己做不做得来。

身兼便利屋员工以及牛郎两种身分至今两年，虽然自认为做过许多工作，但他还是做不来需要证照的工作。

『啊～没问题、没问题，就是个不需要煮饭的家政夫，主要工作是扫地、整理庭院还有处理杂事。除此之外也有一点特殊的工作啦……嗯，但我认为五明你肯定做得到，薪水也因为这样特别高啊。』

介绍人说出的薪资，确实是破天荒的数字，一想到是现在两倍以上的薪水，辉怎样都不想错过。虽然对「特殊的工作」感到些许不安，但身为高中中辍的前不良少年，如果不是因为是犯罪行为，他现在已考虑去卖器官了吧。

而且，还顶着一头金发……辉伸手抓抓花俏的头发。

他原本想在面试前把原本的棕发染黑，但拜托念美容学校的妹妹帮他是最大的失误，而且没时间重染，只好顶着这颗头来面试。

『真的假的？你染了金发啊。这太不得了了。啊，算了啦，我会随便帮你糊弄过去。比起这个，你可别迟到，绝对要去面试喔。那个人特别计较这种细节。』

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介绍人时，对方如此说道。据她所言，要在这个家里工作最重要的是「适性」，而就她来看，辉似乎非常适合。

（得要努力讨对方喜欢，让屋主雇用自己才行。）

辉说声「好！」为自己打气，凡事都是为了钱啊。

华丽拱门下方的金属门扉，轻轻一推就开了，大概是过于老旧，门扉已经快要脱落。

穿过大门那一瞬间，辉突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此老旧的洋房里有些奇怪的东西确实不罕见。

「……别在意。」

对他而言，灵异现象早已是家常便饭。

（所谓的「适性」，该不会是指这件事吧？）

很少看到洋房是横式拉门，大概是无障碍空间的设计。辉在喊门之前先深吸一口气才对着对讲机说：

「您好，我是佐伯小姐介绍来的人，我姓五明。」

『进来。』

对讲机那头传来男性的回应，还没见到人就先听到命令句，让辉有点畏缩，但他自行往好的方向解释：「屋主行动不便，可能要来开门也很辛苦吧。」

辉拉开拉门。在开门之前，他一直以为屋主是个年长的男性。

（咦……）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大厅，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正面盯着辉看。

外表看起来大概快满三十岁吧，从他双脚交叠的坐姿以及冷静从容的态度来看，这位身穿白衬衫搭配一件薄针织衫的青年并不简单。

他轻轻拨发，表情充满自信，帅气却不中性，让人联想到无声电影里的美男子。身处悬挂着华丽画作的大厅里，他看起来却只有黑白两色。

「我是多多良克比古。」

在辉的眼中，青年身下的轮椅仿佛王座。

多多良带着辉走过大厅，来到餐厅里。

辉一想到接下来就要面试，让他紧张到极点。听见多多良的指示，辉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辉的视线和多多良等高。多多良的五官精雕细琢，眼神却十分冷冽。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坐在轮椅上让屋主更显特别。

「这是我的履历表。」

辉戒慎恐惧地递出履历表，上面没有任何一项值得自豪的经历，但既然想找工作，就得把履历表拿出来。

不过多多良连看也没看，「砰」一声把履历表摆在桌边。

「我没有要求你写履历表。」

这句话反倒让辉松一口气。多多良的声音低沉好听，双手摆在扶手上、双脚在轮椅上交叠的身影，仿佛是位正在接见平民的年轻君王。

「雪乃的人脉还真是广，竟然也认识金发的年轻人。」

佐伯雪乃就是介绍辉来这里的人，她是一位大学副教授。虽然辉对多多良直呼年长的雪乃其名感到奇怪，但这也表示两人非常要好吧。

「我之前在便利屋工作，曾经到佐伯小姐那边帮忙清垃圾。」

「啊，她是那种不到动弹不得绝不会清垃圾的人。」

看来他似乎很能理解。

「然后呢，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多多良用诧异的眼神看向辉，辉缩缩身体心想：「他超在意的啊，这果然给他不好的印象吧。」

「啊，这个……我妹是美容学校的学生，这是她自作主张染的。」

他拜托妹妹帮忙把棕发染回黑发，染发时却因为太累而频频打瞌睡，直到染完才发现变成金发。美咲是故意染成金发的，因为她想要阻止哥哥做需要住在雇主家的工作。

『哥哥肯定又想为了我勉强自己吧。我不是很早就跟你说别这样吗？』

听妹妹这样说，辉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如果确定要住在这边工作，他就得和美咲分开生活了。

多多良无比认真地开口询问：

「雪乃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染金发，是这样吗？」

「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外出，不太了解最近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其实也没那么流行。」

虽然很感谢佐伯副教授的好意，但辉还是老实回答，他不想要欺骗因为坐轮椅无法外出的人。

在这种时候还把错推到妹妹身上也太难看，所以辉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我是自己喜欢才染金发。」

其实这不完全是谎言，他也觉得金发满适合自己。

「那就算了。」

金发的问题到此结束，多多良开口问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在这个家里，最先要符合什么条件吗？」

辉虽然犹豫着该不该直说「可以忍受住在鬼屋里」，但还是委婉回答：

「应该是不害怕灵异现象吧。」

「你有感受到吗？」

「对，走过门后就感觉到了。」

「那就好说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虽然也要听听严重到什么程度，但辉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

「你的薪水当中也包含阴煞津贴。」

「阴煞？」

「就是指中邪。」

辉这才明白那是指灵体煞气所致的病痛。

「你看到我之后有什么感想？」

「啊……真是个型男。」

这也是实话。虽然多多良给人难以亲近的冷漠感，但这就不需要说了。

「型男？」

「就是帅哥的意思。」

说出这句话时，辉还有点担心多多良会不会连这也听不懂，但看多多良的表情，他似乎是明白了。

「其他呢？」

辉有点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所以感到迷惘，不知道到底是讲实话好，还是要讲场面话好。

「嗯……不知说成黑白色调贴不贴切，就是有种非常稳重的感觉。」

这种说法对男人来说也可视为夸赞，并不是谎言。

「……原来如此。」

多多良点点头，辉无从判断这个反应到底是对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失去了一只脚，所以会带给你不小负担，再加上这里会有灵异现象发生，对活人来说是很难生活的地方。即使这样，你也想在此工作吗？」

「我习惯了，因为我看得见。」

「雪乃既然会推荐你来这里，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是，灵能力越是不上不下的人越容易受害。」

辉不知道受到诅咒到底算不算不上不下，所以稍微深思了一下。

「先给你三天试用期吧。你用这三天来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工作，同时让我决定要不要雇用你。」

辉也同意这个提议。

他在接受面试时，背后感受到无比寒意。对活人来说是很难生活的地方……那么，这个人又是如何？但国王绝不会露出任何表情。

※

生而为人，其后升华为「作祟神」。

要是没被困在这种地方就好了。

还想造成更多灾害、想杀更多人、想要听更多求饶声啊。

吸收了恶人的遗香，我要把那一族人、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全推进地狱里，这次要成为名副其实的作祟神。用这身丑陋姿态四处散播腥臭气息，诅咒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

我才是成神者，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得要永世接受惩罚。就算下跪求饶，也无法逃离我的诅咒。

封印的灵魂开始蠢动。

身上带着诅咒的男人唤醒沉睡的灵魂，灵魂想要亲手捏爆他的心脏，兴奋到不住颤抖。

但这不代表可以逃离这里，这片幽闭的黑暗没有任何空隙得以逃脱。

只不过，有动静就是复活的征兆，这肯定是被我的执着吸引而来。

我会永远追杀他。

无法抑制自己的笑意。发抖畏怯吧，人只要活着就无法停止畏怯，畏怯正是我的力量泉源。

让我深深刻划下恐惧，不管几次都会去杀了你。

吐血、掏空身体，死越多次越好，这能成为我夸耀力量的证明，让你切身体会我的力量是真的。

这里是诅咒者的茧，我在要这里成长为最强的作祟神。

来吧，让我出去！

2

家政夫试用期的第一天，辉最先从厨房和餐厅开始打扫。

总之辉已决定，住在这里的三天内，要把能打扫的地方尽量打扫干净。

厨房虽然有点灰尘，但没有油污，干净到几乎让人以为完全没人使用过。听说一个多月前还有一名佣人住在这里帮忙，所以没人打扫的时间不至于久到让这里变成废墟。

厨房连换气扇也干净得闪闪发亮，辉能做的工作不多，而且豪华的餐厅同样没有使用的痕迹。他接着走向隔壁的起居室，起居室约十坪大小，豪华家具也以轮椅能轻松通过为前提摆设，相当容易打扫。

大概因为房间数不多，屋子整体来说宽敞舒适，感觉刻意节制，避免过度奢华。

正式录用后，工作时间为七小时。因为无法固定朝九晚五，所以佣人可以视情况随机应变找时间休息。要是能获得正式录用，妹妹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到目前为止真的筹得很辛苦啊。）

辉连衣服都几乎只在超便宜的量贩店买而已。

『如果你要夹着尾巴逃跑也要事先说一声，一声不响就离开不是件好事。』

虽然多多良用冷淡的语气说出让人恼火的话，但努力忍耐、忍耐。为了丰厚酬劳，就算是个有点讨厌的家伙，只要能和平共处就好。

多多良希望佣人可以住在这里，负责清扫和杂事等工作，所以若能获得正式录用，辉应该可以顺利辞掉现在的工作。便利屋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别说裁员，还可能直接结束营业。

和多多良谈完后，辉马上向公司请特休，也传简讯给妹妹。他还特地强调「千万不可以带男人回家」，但妹妹大概是生气了，毫无回应。妹妹才十九岁，基本上也有个男友，可是就连自己这个不红的小牌牛郎也觉得那个男人非常不可靠，身为哥哥，当然要睁大眼睛避免妹妹被欺负，而且不知道自己还能管妹妹管到什么时候。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上个厕所回来后，放在起居室里准备要擦地板的水桶翻倒了，地板到处都是水。

不知道无比稳固的四角形水桶为什么会翻倒，辉急忙擦干地板，幸好家具和地毯都没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难不成是多多良的轮椅撞到了吗？

擦完之后，辉吐了一大口气。此时手机声响起，是妹妹传来回信。

『工作辛苦了。不劳你费心，我不会带任何人回来这个破烂公寓啦！』

那间房子屋龄已经四十年，确实很旧。浴室甚至连莲蓬头都没有，蓝色方形浴槽和地板间还有裂缝。由于空间狭窄又想要分出两间房间，结果就是得做出许多牺牲。对现在的辉来说，那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我会努力让她在我死后可以住稍微好一点的房子。）

走出起居室后，接下来要打扫往房子深处延伸的走廊，辉重新绑紧头上毛巾。

「……竟然是松木地板啊。」

感觉不管是玩刀剑打仗游戏或滑轮溜冰都能十分尽兴。这个往北边延伸的长廊上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白昼也十分昏暗。

「首先要换灯泡。」

坐轮椅肯定不方便更换吧。辉搬来长梯，开始换灯泡，灯泡点亮后他打开窗户。

窗外有个摆着石头的小土丘，那大概是宠物的坟墓。

「别深入追究才好……啊。」

吸尘器运转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走到走廊底端，走廊底端是一扇门不是墙，而且还是常见于仓库的厚重双开门，门上有一个铁制的大锁头。

应该要事先确认门后需不需要打扫才对。

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不妙之物，应该就是这里吧。辉试着伸手摸门，指尖传来门扉的厚重感。门后应该是看似与主屋分开的和式建筑。

辉突然感觉背后有气息，转头一看，好像有什么消失了。他当然没看清楚，但似乎是个女孩。

「哇……还真的有耶。」

没想到天色还没暗就突然跑出来，确实不是任何人都能在这里工作。

（都搞不清楚是热还是冷了。）

辉擦擦下巴的汗珠，「太糟糕」与「太有趣」的想法同时浮现在脑海中，他可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吧。超有气氛的古老洋房加上小孩子的幽灵，屋主是个坐在轮椅上、一身古典气质的美男子，符合诸多条件的地方还不是随处可见呢。

多多良坐着轮椅从对向而来，辉明明没做坏事却感到紧张。虽然多多良坐着轮椅，但怎样看都不觉得他是病人或身障者。

（轮椅简直是移动式的王座啊。）

多多良给辉的第一印象依旧没变。

「已经超过下午五点，你今天可以休息了。」

这看似亲切的要求，其实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门后不扫可吗──也没有关系吗？」

大概是佣人重新把话说得礼貌点很好笑吧，多多良微微笑了一下。

「你可以普通一点说话。」

「我也没特别勉强啦，再怎样说我也是服务业的。啊，不对，我也是服务业从业人员，所以没问题。」

「如果你确定在这里住下来，我一整天都得和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那要礼貌不礼貌的说话方式让我很痛苦。」

辉心想：「也没烂到那种程度吧？」而且，就算多多良要自己普通点说话，但对方是雇主，还是有条不能逾越的界线，就算粗野如辉也明白这个道理。

「之前住在这里工作的人呢？他讲话也很随便吗？」

「他是个非常优秀、完美无缺的员工。但是，你没必要和他一样是香草，草莓也没问题。」

辉不禁睁大眼睛心想：「这难不成是更高一阶的比喻法吗？」

「我是用冰淇淋比喻。」

「这我懂啦，但我既没学问，嘴也笨啊。」

辉没因此得意忘形，因为他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抓得准界线。

「那真是比草莓口味还要刺激呢。」

既然国王指定要听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那辉也只能遵命了。

「……我知道了，如果你听不惯的话我会改，到时再跟我说喔。」

辉觉得这不过是有钱人一时兴起，所以决定接受这个要求。大概也有在试用期间内尝试看看的意思吧。

「我今天就先做到这里啰。」

当辉弯下身准备要收拾吸尘器时，多多良碰触他的头。

「别动。」

「……怎么了？」

感觉脑袋被紧紧压住，很难抬头。他果然还是看不惯这头金发吗？

「你似乎有……算了，没事。」

该不会是自己受到诅咒的事情被看穿了吧？要是被发现，很有可能无法得到这份工作，总之，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辉指着门扉的方向问：

「那个……这扇门后不用打扫吗？」

「这晚点再说……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会在寝室里待到早上。」

多多良的房间似乎是东南边角落那间房。

「你的晚餐呢？」

「你不用在意。听说附近开了一家超商，只要走五分钟还可以看到一家超市，你可以去那边买东西，也可以自由使用厨房。」

看他似乎也不是要叫外送，果然让人很在意。

「你需要协助或是换床单吗？」

虽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自己应该能帮上些忙吧。辉认为这也算是杂事的一环。

「不用。」

辉目送多多良离开。

（他似乎有装义肢，所以应该不是完全无法走动吧？）

辉自行想通后，回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

这间三坪大的房间还附卫浴，说不定比随处可见的商旅舒适，之前的佣人似乎也是使用这个房间。

辉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此时才发现放行李时没有注意到的纸条。

先生喜欢华格纳的音乐。每天早上看到先生从房间出来后，请务必一定要到井边汲水，把水瓶摆在起居室和寝室里。打扫时请务必以轮椅的视线高度为基准。虽然先生不太好相处，但他没有恶意。

先生就千万拜托您照顾了。

野际

纸条上写着一手流丽好字，似乎是钢笔字。看来是工作上的大前辈留给接下来要使用这个房间的人的字条。

「他叫野际啊……」

辉把纸条放在桌上。国王曾经有个忠心的家臣，辉脑海中对野际的印象与其说是家政夫，倒不如说更接近管家。接在如此高级的香草后面工作，让他感到压力很大。

「……应该还有其他更适合的人才吧？」

香草先生肯定也没有料想到他的接任者会是一个金发混混，辉开始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

辉脱掉围裙，从厨房后门走到屋外。字条上写的井应该就是这个，井边还有个只在动画中看过的怀旧手压帮浦。

「只要上下压这个帮浦就好了吧？」

没想到东京还有这种东西，光是这点就让他有点感动。

这是个居住起来很舒适的乡下，只要搭一班电车便能前往市中心也很棒。辉边眺望夕阳余晖，边往超市方向走。

走在路上，也时不时会看见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半透明的老人呆呆坐在农田小径里，马上就消失了。

其实辉以前真的很讨厌这类事情。

不过，现在不一样。如果这种能力能帮他赚钱，他就要尽情使用。

身带诅咒，待在鬼屋再好也不过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天气晴朗。

辉已经开始工作。多多良大概还在睡觉吧，还没从房里出来。为了不吵醒他，辉走出屋子，拿起扫把从房屋入口打扫到大门，这是一段有点弯曲的石版路。辉边打扫，边拔杂草。

「咦，五明？」

辉听到有人叫他便抬起头，有个戴眼镜的女人从大门外朝这边大大挥手，那是介绍他来此工作的佐伯副教授。

「哇，真的是金发耶。啊哈哈，很适合你唷。」

佐伯非常愉快地拉辉的头发。

「我打算过一阵子就要重染啦。」

「哎呀，色彩鲜艳不是很棒吗？也让这个阴沉的家多少明亮一点。」

佐伯嗤嗤笑着。不管哪时看到她，这个大婶总是非常有活力。

「一大早就开始工作，真让人佩服呢。」

她是大学副教授，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但她的头发随意往上盘、身穿起毛球的运动服和变形的牛仔裤，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个去超市买东西的疲惫主妇。

「现在是试用期，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正式雇用。」

「没问题、没问题，我的眼光绝不会错。」

「你是为了测试我才在墙壁上涂血浆对吧？我还想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没品。」

那是最近去她那大扫除时发生的事。房间的墙壁上有红色手印，屋内血浆飞溅、滴得到处都是。这个伟大的副教授似乎非常起劲地创造出那般凄惨的状况。和辉一起前往的便利屋社长吓到腿软，差点要报警。

「你一下子就全部看穿了，我觉得你有够大胆。」

第一次到她那里工作时，在那间准垃圾屋里发现一本奇怪的书，辉碰到那本书时，马上感受到感伤的情绪。

辉没丢进垃圾袋中，反而拿去给佐伯。

『这本书别丢掉，拿去好好供奉比较好。』

佐伯像是找到了原本以为弄丢的东西般，非常高兴。那只是一本普通的绘本，辉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供奉那本书。

自那次之后，佐伯就非常关照他。

「我已经知道这个房子会闹鬼了，然后，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好啊？多多良先生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只要不会带来危害，幽灵也和空气没两样。

「你看到了？」

「只有一下子，看到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孩，大概五、六岁左右。」

「那是帆乃啦。」

「帆乃？」

「多多良帮她取的名字，很可爱对不对？真好，我都已经来访这么多次，连一次也没看过耶。真不公平。啊～我也好想见见她。」

她的表情无比羡慕，那该不会是洋房版本的座敷童子吧。

「见到她运气就会变好吗？」

「你对幽灵期待些什么啊？听说那孩子虽然害羞却不是坏孩子，你看到的是帆乃真是太好了，这边也有坏心眼的孩子呢。」

她的口气和讨论班上霸凌者没两样，她口中坏心眼的孩子也是幽灵吗？

（该不会……）

该不会是昨天翻倒水桶的凶手吧？如果没错，难不成表示金发新人已经被先来的居民讨厌了？

「总之，我不能多嘴工作内容，他应该会陆续对你说明。没问题～没问题的。」

她的口头禅真是有够不负责任。

「多多良是个连扯动嘴角都吝啬的人，但他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太在意唷。」

「我觉得我好像看过他笑耶。」

嗯，那或许是错觉吧。

佐伯大为惊讶：

「那你可是看到珍贵画面耶，我已经将近二十年没看过他的笑容。」

（二十年？）

大概只是夸大吧，还是多多良打从孩提时代就是那种样子呢？

「我进去啰，有事情要找他。」

辉看佐伯打算走进房子里，连忙阻止：「他还在休息。」

「你说什么啊？他醒着啦。那我进屋啰。」

这两人认识的时间比自己还长，辉心想那就算了，不再阻止。佐伯不是从房子入口进去，而是直接穿过庭院，似乎是要直闯多多良的房间。

佐伯笑着转过头来对辉说：「我就说吧。」

只见多多良正在门户敞开的日光室里看书，见到烦人的访客连摆笑脸也吝啬。

「你不觉得这种时间到他人家里打扰有点过早吗？」

佐伯听见多多良发牢骚也丝毫不介意地说：

「我们不只曾经是同学还曾经是同事耶，都认识这么久，别计较那种死规矩了，而且我等一下要去关西出差啦。别说这个了，如何？」

「你指什么？」

「那个金发小子，能用吗？」

「还不知道。」

「既不会泄气，又努力工作，是个好孩子对吧？」

虽然佐伯雪乃大大夸赞辉，但多多良似乎完全不想给予肯定，只是默默喝着杯中的水。

「那边那个木头人，还不快点为客人上茶？」

辉听到多多良叫唤后才反应过来，为客人准备茶水确实也是家政夫的工作。

「我马上端来！」

辉放下扫帚，急急忙忙走进屋子里。

茶叶和调味料应该放在冰箱里，虽然只有煎茶和红茶，但都是昂贵的高级品。

「……没必要说是木头人吧？」

辉自认挺努力工作的，虽然他没软弱到因为这句话受伤，但总是有点不高兴。

但是，以前是同事还可以理解，那两人年纪差那么多有可能是同学吗？不过，看他们又以对等态度说话，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关系。

当辉端着泡好的茶走到日光室时，听见有点在意的对话。

「他身上有类似阴煞之类的东西。」

辉忍不住停下脚步。多多良果然注意到了，鬼屋的屋主果然不是假的。

「真的假的？那孩子看起来很健康啊。那么，你帮他驱邪一下不就好了吗？你做得到吧？」

「我不是驱邪专家。」

「别这么冷淡嘛。」

「我自己也跟被诅咒没两样，可不想再增加更多麻烦事。」

不出所料，身带诅咒的家政夫似乎被屋主讨厌了。虽然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好的行为，但这关系到工作有没有着落，所以另当别论。

「你笨喔，负负得正没听过啊？」

「负负相加只是让负值更大，你为什么要故意相乘？」

「我希望你们对彼此能有正向影响啊。而且你也差不多一点，就算是我，哪有那么简单能找到除了五明之外的适任者？木盒还剩下不少吧，你自己一个人也没办法处理，所以积极一点考虑雇用他吧，再不然你就自己去找个奇迹般的管家。」

木盒是指什么啊？虽然很担心茶水变冷，但如果现在走进去，这个话题恐怕会随之结束。

「我只是只笼中鸟。」

「哎呀，你也会用这种可爱的比喻啊。」

「而且还是剥制标本。」

应该是指他坐轮椅而且出不了房子的意思吧？但剥制标本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他再不快点把茶端进去，应该会被发现。

「让你们久等了。」

辉若无其事地端茶水进房，放在佐伯面前。

「啊，我得去搭新干线了，不客气啰。」

佐伯豪迈地一口饮尽冷掉的茶。

「是采访之旅吗？」

「不是、不是，是真的出差，和大学里的行政工作差不多。上班族很辛苦的，明明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到处都不好了。如果有生理假的话，你不觉得也应该有更年期假才对吗？」

佐伯的发言让人不知该如何回应，连多多良也皱起眉头说：

「你的羞耻心是消失到哪去了？」

「哪知？是去哪里了呢？我先走啰，五明，虽然他是个爱讲道理的麻烦男人，但还请你多多帮忙。」

目送佐伯匆忙离去，多多良不禁叹一口气。

「……真是的。」

虽然雇主愁眉苦脸，辉却感到有点开心，多多良果然是个有点麻烦的男人。

「你在笑什么？」

「没有啦，只是觉得那位副教授还真有活力。」

「别看她那样，她可是一流的民俗学者，去年出版的《黄泉比良坂因缘地之旅》非常有趣。研究作祟神的人，目前应该无人能出其右。但这方面的研究者本来也就不多。」

不，更让人惊讶的是竟然有人研究这个啊。

「帮花浇水吧，我去起居室。」

正在拔杂草的辉站起身说：

「也把水瓶里的水换新会比较好吧？啊，前一个人有留字条在房间里。」

感觉多多良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个微笑。

「还真有野际的风格。」

「但是，用井水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煮沸？」

「这倒不需要，不过，你不能喝那个水。」

那个水贵重到不可以给佣人喝吗？

「这是凌霄花对吧？我国小里也有种呢，我以前是负责照顾花坛的人。」

辉捡起掉落脚边的橘色花瓣，盛开的花朵让人感受到一股南洋风情。

「这个庭园整顿得非常漂亮，有聘请园艺师吗？」

「没有，这全是你的前辈一手维护的。」

辉瞠目结舌地说：

「香草先生也太万能了吧，小草莓我做不来啦。」

「可以这样叫你吗？」

闻言，辉真心皱起眉头。

「……拜托别这样叫。」

「那我就叫你『辉』吧。」

「我该怎样称呼你才好呢？用没大没小的语气称呼你『主人』或是『先生』好像怪怪的。」

感觉叫他「多多良先生」也有点太傲慢。

「随你高兴。」

「那我叫你『国王陛下』。」

「那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吗？」

「欸……就是那样啦。」

这等于是说多多良给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感觉，所以辉有点尴尬。

「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黄毛鸡头。」

迅速简短回答后，多多良移动轮椅回去自己房间。

（黄毛鸡头是金发的意思吗？）

不，感觉在这之中隐藏着更坏心的意思，那个国王绝对有那种意思。

辉停下庭院的打扫工作，转而为多多良准备水。

在他取来井水时，多多良正在起居室里看书。从书名来看应该是本挺欢乐的书，但他的表情让人以为他正在看一本艰涩的书籍。

（有必要用那种表情看这本书吗？）

身分卑微者完全无法理解。

「我把水放这里喔──哇！」

房间角落突然冒出一个人偶，让辉不禁惊叫出声。

仔细一看，她穿着红色吊带裙，顶着妹妹头，外表看起来很像昭和时代的小孩。辉之前也看过，但早上就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起居室里让他吓一大跳。

「帆乃，怎么了吗？」

对多多良来说，女孩大概几乎是家人了吧，他极为自然地与其应对。少女似乎很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女孩点头之后消失了。

「陛下能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吗？」

「不，完全听不到。」

辉还以为多多良是高超的灵能力者，但似乎也不是。话虽如此，多多良还是发现辉身染阴煞的事情。

「才早上九点，她果然很难维持人形，看来她似乎很想告诉我什么事情。」

「幽灵会有什么事情啊？」

除了出来吓人之外，辉完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大概是里头的事情吧，我请孩子们帮我看着。」

「里头是指那扇门后吗？」

果然，那扇门后似乎有些什么。

「这个家以前是神社，还有一些东西留着。」

「明明是洋房，以前却是神社？」

「很久以前的事了。」

鬼屋就是源自于此啊。虽然辉还想多问一点，但再问下去肯定会被嫌烦。

「帮我放音乐吧，随便你选。」

这里的音响也是十分古老的机型。

（欸，是华格纳对吧。）

辉拿起唱针摆在唱盘边。虽然以前曾操作过一次，他还是有点紧张。

可能是错觉，国王看起来听得十分满足。辉在心中感谢香草先生的指点，回到庭院继续打扫。

明天就是命运的第三天，希望可以获得正式雇用……

3

试用期的第三天早上，再十五分钟就到开始工作的早上八点。住在工作地点可以节省通勤时间，没什么比这还轻松。虽然偶尔会听到让人不悦的话，但辉自认没软弱到这样就沮丧。

上工前打个电话给美咲吧。

『哥哥？』

「喔，刷牙洗脸了吗？你该不会又画个大浓妆吧？别翘课，好好去学校上课喔。」

兄代亲职的人总会不知不觉唠叨起来。

『在我正要出门时打电话来的是哥哥吧？我现在很忙耶。』

手机那头传来愤怒的回应。

「对不起啦，那我挂了。」

『哥，你真的别为了我勉强自己喔。』

妹妹落寞地说道。辉虽然深受冲击，但身为哥哥，他仍是用强硬的语气回应：

「才没有，拜拜。」

自己只剩下两、三年可活，现在不勉强更待何时？现在不为妹妹多做一点要等到什么时候？

考量收入，留在这边工作是上上策，但会因此失去和妹妹一起生活的时间。对已没有退路的自己来说，和妹妹共度的时间无比珍贵。

「好烦恼啊。」

──不，我不是为了创造回忆而活，不是早已决定要为美咲多留一点钱吗？

辉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房间，早上要打扫庭园和浇花，然后今天预计打扫多多良的寝室和待客室、擦窗户和外出购物，积极工作吧。

辉边浇花，边用眼角余光确认日光室，多多良早已清醒，正在听一个小小的录音机。看他皱眉听着单口相声的样子，仿佛国王正努力学习庶民娱乐的样子。

（真心不懂。）

多多良昨天看书时也是这种表情。

其他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例如辉从没看过多多良吃饭，他的寝室里也没有食物之类的东西，最多只看过他喝水。虽然这样，他的身体绝对称不上是纤细，甚至可以说挺有肌肉的。

几乎让人怀疑多多良该不会是妖怪吧，但妖怪或幽灵应该不需要轮椅。

（别深究。）

辉再一次警告自己，这是身为佣人的素养。

打扫完后，辉搬来一张庭院椅坐下，试着从轮椅的高度观看。坐着看高大的庭园树木，眼前的风景感觉和平时完全不同。

这时，他看到一个推销员打算推门进来，连忙上前阻止，因为多多良曾要求他别让任何人进屋。理由是「麻烦」，另一个理由是随便进来很有可能会受阴煞影响。

修好快要脱落的门扉后，早上的工作就结束了。午休时间辉在自己的床上睡懒觉。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可谓最棒的职场，凡事都要从好的角度思考。

好好休息后，下午要擦地板。

首先从多多良的寝室开始。为了让轮椅更容易来往寝室与起居室，寝室和起居室间有一扇连通的门。

「我可以进去擦地板吗？」

在日光室里的多多良点点头。

辉马上动手擦地板。这房间里特别要注意的，应该是装饰在桌上的扑克牌塔吧，已经叠到七层了，只要放上最后的三角屋顶就大功告成。

（我要是把这个弄倒了，他绝对不会雇用我吧。）

辉十分慎重地打扫房间。

顺利擦完地板后，辉松一口气，正当他打算走出房间时，多多良正好想进寝室来而打开窗户。

爽朗清风吹进寝室，脆弱的扑克牌塔瞬间被夷为平地。辉不禁屏息，多多良却毫不在意地从书架上挑书。

「那、那个……」

「你收拾一下吧。」

多多良看也没看散落的扑克牌一眼，直接回去日光室。

（我绝对会尖叫啊。）

辉边收拾边想，好不容易才叠那么高，为什么如此不在意？太不可思议了。

接下来要擦长长的走廊地板，当然要擦到那扇门之前。只是在门前就能感觉到异样气氛，那扇门后应该更不得了。

神社留下的东西会产生灵异现象也让人疑惑，神社不是神明所在的地方吗？感觉寺庙还比较可能会有灵异现象。

颈后寒毛突然竖起，辉确定有东西出现了，是红裙小女孩吗？还是爱欺负人的家伙？前天水桶就被翻倒了。

辉停下擦地的手，为了应对任何灵异现象，聚精会神凝视四周。

啾啾──黑色窗框上出现一条线，像有人用手指抹过窗框的感觉。

「你这家伙，当自己是恶婆婆啊！」

怒火直冲脑门，这很明显是先来者在欺负后来者。

「我才正要擦而已，才不是偷懒。」

辉边想着要把这个幽灵取名为恶婆婆，边用力擦窗框。没想到竟然会受到这般恶劣的骚扰，真不能小看这里的幽灵。

「可恶，你有种就出来啊。」

在辉如此碎念时，墙壁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骷髅剪影，让辉忍不住大声惊叫。他还踢到水桶，导致水花四溅。

「危险。」

辉连忙压住摇晃的水桶，松了一口气。他对灵异现象已见怪不怪，不是因为害怕骷髅而惊叫，是因为骷髅剪影突然出现才被吓到。不管出现的是骷髅、泰迪熊还是凯蒂猫都一样。巨大的骷髅已经消失了。

「我才不是怕你！你这个可恶鬼，给我小心一点。」

辉边擦地板边对看不见的敌人咆哮。

大概是听见骚动，多多良的轮椅从远方出现。

「你扫地扫得还真热闹。」

「啊，发生一点事……」

「你说你看得见，原来不过是这样而已。」

听多多良这么说，辉的理智断线，口气也不小心变得粗暴。

「我不是害怕！有个荒骷髅的影子突然出现，不被吓到才不正常！」

「那是人类在二十世纪以后创造出来的妖怪，应该是他记忆中的东西。他只是捉弄你而已，这里有个爱恶作剧的孩子。」

恶作剧？哪有那么可爱！但是，如果太计较可能会被认为不适应，感觉会影响他能否得到这份工作，所以辉决定不多说了。

「是二十世纪吗？我记得在浮世绘上看过。」

「那是山东京传所写的《善知安方忠义传》中，歌川国芳画的插画吧。平将门的女儿泷夜叉公主继承父亲遗志后，利用妖术操控普通大小的骷髅军队，然而国芳发挥自己的想像力，画出一个巨大的骷髅。那可是杰作呢，有人认为荒骷髅的原型就是来自那张画。」

多多良滔滔不绝地说出渊博知识。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那家伙也是里面的看守人吗？」

「就是如此。等到我要离世时，会带他们一起走。」

屋主都说到这种地步，他也不好反驳。

「我刚刚把推销员赶走了，可以吧？」

「那样做即可。」

「你说的阴煞，对佐伯副教授和香草先生没影响吗？」

「雪乃那种个性，就算受阴煞影响也不会发现，全都怪罪到更年期上。野际刚来的时候多少有受到一点影响，但他撑过去了。」

话说回来，佐伯似乎也把不打扫的坏习惯怪罪到更年期上，辉当然不相信。

「你没有其他佣人吗？」

「以前曾经有过。最近的话……说最近也是十年前了，有段时间野际住院，那时有人来帮忙一个多月左右。一个态度从容的美术大学学生。虽然那孩子看不见灵异现象，但几乎可说是完美地完全不受阴煞影响，那也是一种很棒的才华。大概就这样吧。」

十年前是个大学生，大概和多多良同年或大个几岁吧，这个雇主却用「孩子」称呼对方。虽然很在意，但追问也很失礼，辉常会得意忘形到问过头。

「麻烦你擦起居室的窗户。」

说不定连多多良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他抛下这句话后坐着轮椅掉头离开。

辉的父亲在二十四岁又两个月时过世，这已经算是活得比较久的。但他还是留下两个孩子，不知是有什么想法，还是什么都没想。

母亲的辛苦不需多言。

现在，辉勉强自己投保高额保险，受益人是他妹妹美咲，这也是造成生活窘迫的原因之一。

明知道自己三年内会死却投保，几乎可说是诈欺行为，他当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美咲。

虽然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把纱窗拆下来清洗后，起居室的窗户打扫也告一段落。

「今天就到此结束了。」

辉对着从室内往外看他做事的多多良宣布今天的工作全部结束。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多多良一直看着他工作。

「辛苦你了。」

辉接受多多良的口头慰劳，开始收拾扫地用具。

「天空的颜色变了呢。」

「对吧，我超擅长擦窗户的。」

太阳西下的温暖光线照在庭院中，虽然这是间鬼屋，这幅景象看起来却十分和平。

「那个，我有机会得到这份工作吗？」

多多良有点傻眼地问：

「你想要在这种地方工作吗？」

「因为我需要钱啊。」

「身为一个劳工，那真是最崇高且单纯的工作动机。」

总之就把这句话当成在夸赞自己吧。工作不需要任何意义，工作目的除了钱以外还有其他吗？辉压根儿没打算隐藏这一点。

（就算有意义……我也快死了。）

金钱不会背叛人，金钱能让独活世上的妹妹生活无虞。

「我今晚有东西想让你看，等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雇用你。」

「在那门后？」

「没错。为了以防万一，你先把纸尿布穿上比较保险。」

每句话都让人火大，辉差点要开口大吼「谁会怕啊，我可是从出生就身带诅咒」，但别说这件事丝毫不值得自豪，辉也不敢对雇主大声怒吼。

「在我们家的重要据点电子产品会坏掉，你记得把手机放在房里。」

听到这句话，辉开始感到有点不安。

当晚。

多多良从电动轮椅换成一般轮椅，手拿提灯，终于要前往洋房里的神社探险。看来门后没有拉电，所以连照明都得用超传统的方法。

大概是幽灵的磁场会损坏电器的关系，里头连灯泡也没有，感觉挺像秘境，这让辉开始紧张了。

「神社和灵异现象之间有什么关联啊？」

「有不少神社祭拜着曾为人类的作祟神。」

「啊，像菅原道真那类的？但没什么恐怖的感觉，只觉得是新年要去参拜的地方而已耶。」

「人类竟然遗忘敬畏之心到了这种程度，真丢脸。」

辉边听国王陛下摇头叹气，边推着他的轮椅走过长长走廊。

「钥匙。」

多多良把一把大概有二十公分长的钥匙交给辉，让辉觉得自己似乎成为打开封印房间的勇士。奇幻世界中的勇士来到这里，肯定会吓得腿软吧。

门扉向两侧推开后，前方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廊，多多良拿起提灯照明。

走道隐约可见，接着又出现一扇有沉重锁头的门。这是一扇时代剧中会出现、厚重且带点红色的单扇拉门。走过门后，多多良命令辉把门锁上。辉吓了一跳，因为他似乎感觉到另一头也锁上了。他换上另一个沉重锁头，转动钥匙上锁，如此一来就算有人侵入这栋房子，也无法进到这里。

这里是守卫森严到这种程度的场所。这么做也说不定是为了要保护外头。

「这里是家中最凉爽的地方呢。」

或者该说是寒冷。辉搓搓上臂。

「冬天也是这样，因为这里几乎一半是冥界。」

闻言，辉好想问：「一般民宅里有这种地方真的可以吗？」

提灯光线摇曳，创造出恐怖感，辉也因为紧张而冒冷汗。

「接下来是这把钥匙。」

同样是很古老的钥匙，辉转动钥匙、取下锁头。门扉一如预期沉重，不用双手推不开，这对坐轮椅的多多良来说肯定很难做到。

他们边拿提灯照亮黑暗的房间边前进，里头大概有十五坪大小，两边并排着有许多抽屉的抽屉柜，很像装药材的柜子，上面用困难的汉字标示「壹」到「贰佰」，柜子上还摆着一把日本刀。

抬头一看才发现，鸟居就立在房门旁。

「总觉得……好壮观喔。」

这房间壮观到让人感觉要被历史与传承压扁，甚至觉得光线无法抵达的黑暗彼端还有无限的空间延续下去。

房间深处有个石制祠堂，其自然的圆润感，仿佛是在几百、几千年的岁月中自然风化而成。辉虽然没有特别虔诚的信仰，但他确实感觉到这里有非人的存在。

「这里也要从内侧上锁。」

太谨慎了吧？辉遵从多多良的指示把拉门关上、上锁。身处这个密闭空间，更让人萌生被关在巨大石棺里般的恐惧感。

「这里叫百芽山神社吗？」

鸟居下方一个老旧细长的招牌上这样写着。

「只留下本殿，一些细碎的东西也都保存在这里。这一带以前被称为百芽山村，现在连地名也没留下，已经变更为希望之丘、青叶大道之类新城镇的名字。地名本身明明具有其意义，人类太愚蠢了。」

虽然表情看不出来，但多多良似乎有点生气。

「这里面有什么啊？」

「被封印的怨灵沉睡于此，就在那些抽屉里。」

「……真的假的？」

辉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他平常只会看见近在日常生活中的幽灵，此时真的来到不得了的地方。

「首先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吧。好久没做了，也得要道歉才行。」

辉把多多良的轮椅推到祠堂前。

「该做的工作是指祈祷吗？」

「总是得完成神社宫司该做的工作。本来早晚都要祭祀，但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所以就随便了些。」

见多多良双手合十，辉也模仿他双手合十，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上肩膀。

祭祷五分钟左右后，多多良终于抬起头说：

「原本应该要持续二、三十分钟，但请就此见谅。」

他能省略这么多真是太好了。

「这里和我印象中的神社不一样。」

「这是当然。这可是在最厌恶污秽的神道当中，唯一一个封印污秽的地方。就连其存在本身也一直不被承认。」

不管哪个宗教都有光明面与黑暗面，原来如此，这里就是一手担起黑暗面的地方。辉伸手擦拭爬满颈项的冷汗问：

「这是……夜之末比古神？」

祠堂中的石头上刻着这几个字。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神。」

但其实辉顶多只知道天照大神和素戋呜尊而已。

「不管是哪本文献上都没有记载这个名字，以前似乎对外宣称这是月读尊的别名。」

月读……可能在游戏里还是哪曾听过这个名字，大概是夜晚的神明吧。

「谎报神名吗？」

「别计较细节，实际上这边也有祭祀月读。这里的主祭神是更遥远以前的先祖，也就是夜之末比古神。战后，因为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频频找神道麻烦的关系，越发无法存续下去，最后只好选择用洋房遮掩，直接隐藏其存在。这里代代由我们家族负责守护，但我已经变成这样，所以最多只到我这代就得结束。」

多多良移动轮椅，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可以放在掌心上的小木盒，木盒上贴着符咒，用细绳牢牢绑着。

「还剩不少个木盒，我得把木盒内的东西全部处理掉才行。」

「哇，什么声音？」

不知从哪里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

「偶尔也会出现吵着要出来的家伙，但这个还真有精神，帆乃大概是因为这样而不安吧。」

除了声响之外，感觉也能听到说话声。连幽灵都会感到不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仿佛低语着：「我等很久了，放我出去──」

「只要不打开盒子，吵闹也只是白费功夫，放着不管自然会平息……难不成是看新来的不顺眼吗？」

多多良皱起眉头说。

「什么，怪我吗？盒子里是什么？」

「我刚说了，是怨灵，也被称为作祟神。这里面封印着死后依旧怨恨着这个世界的灵魂，数量多到超出祭祀的能力范围。这里也叫『末叶神社』，物事的终点，讲白一点就是垃圾场。」

好过分的说法。

「说什么先祖是神明……国王陛下的祖先是人类吧？」

辉害怕地开口询问。他心想，要是多多良回答是稻荷神或龙神的话该怎么办？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久远前祖先的事情。」

这样说也是。真要追究起来，恐怕还得追溯到神话时代，辉的脑袋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不管怎么说，这里就是这种神社。木盒放进抽屉后会有双重封印的效果，但邪恶之气还是会渗透出来，进一步形成阴煞。」

把木盒放回抽屉后，多多良叹一口气。这个男人即使身体残缺，却还是一肩扛起如此重担。

「根本不只有双重吧。两扇上锁的门加上这栋房子、围绕庭院的灌木围篱，再加上你，这些全都是为了关住怨灵，不让坏东西跑出去的手段。」

辉单膝跪在轮椅前。不断蔓延的黑暗中，提灯的光线照亮两个男人的身影。

「你的小鸡脑袋努力思考了啊。」

「你很烦耶。别说那个了，等你不在之后，这些木盒该怎么办？」

多多良先说了「问题就在这里」之后，才接着说：

「我不能留下有害废弃物独自逝去。虽然已解决不少，但还剩下不少。在看完两百个幽景之前，我不打算离世而去。我会把所有木盒中的东西处理完毕。这与其说是我的工作，倒不如说是使命。」

「……办得到吗？」

多多良点点头说：

「先不论是否做得到，而是我必须做。只不过，我的身体如此，连开一扇门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所以，我希望有个如天手力雄神一般有力的人帮我开门，而且还得不怕阴煞，愿意帮我浇花、打扫房子。」

虽然直接看见这些不知有几分真实性的事，但在此得要表现出自己的热诚才行。

「陛下，恭喜你，你可是找到一个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完美仆人。雇用我吧，就算你不想也得雇用我。不对，应该说请让我在此受您关照，请您务必多多指教！」

辉凭着气势跪拜在多多良面前恳求。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负责。」

辉跪地抬头看向国王说：

「我只怕没能为妹妹做任何事情而已。」

身边围绕着黑暗，只有木盒响个不停。

第一卷 二 寻物少年

1

辉从今天开始正式就任多多良家的家政夫一职。

他告诉妹妹这份工作不只薪水高，还比以前的工作轻松后，妹妹虽然不满也勉强接受了。毕竟他之前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工作。

便利屋和牛郎的工作都顺利辞掉了。这大概也表示虽然他拚命工作，但最终还是不太被需要吧。特别是牛郎的工作，甚至还有客人同情地对他说：「你似乎不太适合耶。」

夏天的早晨当然要从打扫庭院开始。这个庭院让辉很想弄个家庭菜园，但多多良又不进食，这让他很烦恼佣人是否可以为了私欲使用主人家的庭院呢？虽然那位刀子口豆腐心的国王应该不会拒绝。

多多良来到日光室外，看着辉工作的模样说：

「你还真卖力。」

「这当然，要是让陛下觉得亏大了我也不爽快。」

到目前为止，辉只要能拿到钱，就算雇主觉得亏大了也毫不在意，可能因为这份工作的薪水很高，让他的想法有点不同吧。

水管喷洒出的水柱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上午还算凉爽，你要不要去散步？我可以陪你去。」

就辉所知，他还没看过多多良迈出家门一步。

「我出不了门。」

「是因为在意木盒吗？」

已经那般层层封印住了，辉以为只是离开一小段时间外出散步应该不成大碍，但似乎并非如此。

「问题不只有那个。」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喔？」

是个人隐私也就算了，但如果和灵异现象相关，辉希望可以事先得知。他总是得留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那你呢？你才应该有事情得向我坦白吧。」

辉不知该如何回答。从多多良和佐伯的对话可知，多多良已经知道他的状况，所以大概是指那件事吧。

「说什么坦白不坦白，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不过，我们家的男人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突然胸口疼痛而亡。」

辉边拿水管浇花边说，让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身上带有诅咒。」

果然被发现了，而且多多良还非常肯定。

「你知道喔？」

「我可不是白白住在这栋房子里。」

这倒也是。

「我过世的祖母说，是因为她爸，也就是我曾祖父被什么东西诅咒的关系。我常常会梦见有个黑影朝我逼近，小时候还曾经请人帮忙驱邪，但毫无效果。正确来说，为我祈祷的巫女反倒在我面前吐血了。」

当时哪还管得上驱邪，连忙叫救护车将巫女送医。巫女婆婆最后保住一命，但在那之后，他们家便被其他法师和驱邪师列为拒绝往来户，被业界视为地雷。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想为了妹妹努力赚钱啊。听起来是个感人的佳话，不过讲白了，就是你可能明天会死，却打算住在别人家里工作。这对我来说可是麻烦事。」

多多良的口气让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没必要讲得那么难听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在这栋房子里，要是感觉心脏快停了，我就算用爬的也会爬出去。」

虽然不知道实际上能否做到，但谁想要死在坏心眼雇主的鬼屋里。

「精神可嘉。」

辉虽然火大，但不管是谁都不想要雇用身带诅咒的人吧。可是，这也不是能提前坦白的事。就算自己无心刻意隐瞒，对雇主来说，的确是个麻烦。真要说起来，他和有重度心脏病的人没两样，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雇用这样的人。

（但是好火大啊……不、不，一切都是为了钱。）

今天自己有事情想拜托他，所以不可以吵架。

「那、那个啊，我可以用花盆种些蔬菜之类的吗？」

「随便你。」

多多良欣然答应，方才的恶劣发言仿佛是错觉。芝麻菜、细香葱，或许也可以种洋葱──辉稍微对未来有点梦想与期待了。

「你可以摆在起居室前。」

「可以摆在那种绝佳地点吗？」

「我想看蔬菜长大。」

这让辉对冷淡却宽容的国王心怀感激。

「你家是务农的吗？」

「不是、不是。因为我家很穷，会在小小的庭院里种很多东西。但我妈过世后，我们就搬去公寓，那边什么都不能种。」

想起这段回忆让辉既开心又痛苦，心情十分复杂。要是他能早点看开，至少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你似乎会自己做菜，早上我有闻到鲑鱼的味道。」

「啊，不好意思。」

虽然那个舒适的房间里有卫浴，却没有迷你厨房，所以他只好借用房子里豪华的大厨房。

「不要紧，有人用东西才不会坏掉。但真的好久没闻到料理的味道。」

这让辉担心起多多良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吃。话虽如此，他又不好问出口。辉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件事或许比木盒更加禁忌。

「之前的人不会烤鱼之类的吗？」

「他一天只吃两餐，早午餐多半吃榖片，晚上会到附近的食堂用餐。他大概很期待和食堂的老板娘聊天吧。不过，老板娘过世之后，食堂也歇业了。在那之后他变得相当没精神，连工作都没办法做。那位老板娘是寡妇，野际也是单身，要是没有我，他应该就和对方结婚了吧。这件事让我相当过意不去。」

如传统典型管家般尽心侍奉多多良的香草先生，原来也有罗曼史以及自己的人生啊。虽然没见过他，但有种亲切的感觉。

「就是因为有陛下你，他才有机会邂逅那位老板娘啊，这不是件好事吗？」

「原来你空无一物的脑袋也能说出安慰人的话。」

很好，想要温柔安慰一下他的自己是个蠢蛋，辉不断咒骂自己太天真了。

说不定我们能互相理解呢──千万别作这种白日梦。不管怎么说，都只是君王和仆人关系，但真让人火大啊。

「你的个性是受到木盒里的幽灵影响吗？」

就算是仆人也会顶嘴。

「谁知道呢。要不然今晚就开个盒子来看看如何？」

「……啊？」

辉差点脱口说出「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别担心，我会选个适合初学者的木盒。」

「打开之后会有妖怪突然冒出来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那些木盒同时是『回忆之盒』，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有听没有懂。

「那要怎么处理？不是要驱邪吗？」

「驱邪基本上是把依附在人或是场所的脏东西驱离的意思，只是，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啊，那是要超渡他们吗？」

「你那颗黄毛鸡头里装的是海胆吗？还是蟹黄？我早就说过这里是神社，超渡是佛教的观念。」

别生气、别生气，听他说难听话也是工作之一，而且实际上，辉其实不太了解神道与佛教的差异。

「听好了，日本自古拥有的八百万神，与飘洋过海来到这个国家的佛祖教诲，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因为日本经历过长时间的神佛习合，将部分神祇纳为护法神，所以现在神道和佛教没办法完全分割开来，但连两者的差异都不知道，只能骂你无知了。」

神佛集合？护发神？这些连听都没听过的名词让辉有点畏缩，但承认自己无知后提问，感觉会让这个话题没完没了，所以辉决定当作没这回事。

「我知道了，是净化啦。」

这个词应该是通用的吧？

「人净化人也太狂妄，我没伟大到那种程度。不管是多么棘手的怨灵，先灵就是先灵，我顶多只能切断他们与这边的连结。」

「这边」应该是指这个世界，也就是把恶灵赶出这个世界，但惩处全交由那个世界决定──辉虽然不太懂，但仍以自己的理论思考。

「诅咒和作祟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啊？」

自己到底是遭怨灵作祟还是被诅咒了呢？

「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包含动物在内，作祟只有神明办得到，而诅咒是来自于人类。会诅咒他人的是坏人，而遭神灵作祟的也是坏人吧。但神明很不讲理，时常出现不明就里的作祟情事。也有因为怕麻烦，总之先把对方当成神明祭祀的例子，打着『我们会好好祭祀你，请你别做乱了』的主意。」

真不愧有八百万，似乎有各式各样的神明呢。

「这里的怨灵也有受到祭祀吗？」

「不是所有怨灵只要受到祭祀就能成为无害的神明。这里是不管怎样祭祀都无法使其平息的家伙们的安置处。」

「不可以挖个洞埋起来吗？」

「如果被后世的人挖开来怎么办？这和潘朵拉的盒子完全不同，可是不存在希望的最糟之物。」

辉的脑袋浮现核废料的印象。

「时间没办法解决一切吗？」

「也有类似事例，但期待那种发展非常危险。」

「我有办法打败那样的家伙们吗？」

「我没对你这小子有那么大的期待，你只要帮点忙就好了。」

好啦好啦，真对不起啦，自己只是「小子」而已。

得知洋房里神社的秘密后，辉一心只想得到这份工作便夸下海口，但他对自己的灵能力也不是非常有自信，所以听多多良这么说，反而松一口气。

「了解。对了，昨天有房地产公司的人来，也是直接赶走他们就好了吧？」

「他们想要买这边的土地。后山和隔壁都是空地对吧，那全是多多良家的财产，是神社的镇守之森。」

这栋宅邸的左右确实都是空地，真不愧是有点家底的富豪。

「不想卖吗？」

「只是经过宅邸前还无所谓，但如果住隔壁可能会受到阴煞影响，所以怎样也无法建议开发成住宅区。话说回来，你是要浇到什么时候？」

辉太专心讲话，结果浇水浇过头了。他慌忙停下动作，把水管收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后院要怎么办？」

辉一直很在意，真的可以放任不管吗？

「看不见的地方脏乱不堪也违反我的美学，只不过后院没办法种花，你就稍微打扫一下、除除草即可。」

比起国王陛下有怎样的美学，辉更在意没办法种花这件事。连隔壁都不能盖房子，这状况也太严重。

整理好前院后，辉走到后院。

被小山与屋子包夹的后院空间不大，别说是花朵，连杂草都长不太好，更有种要被两侧压垮的压迫感。

这里正好是那间房的后方，外墙内侧有小小的鸟居、祠堂，以及好几个等同于污秽浓缩体的怨灵。

大概是曾经整修过，部分外墙颜色不同，前方种植神社里常见的红淡比木。

上方山林绿意盎然，感觉可以开发成有优美景观与日照条件良好的住宅区，难怪不动产业者想收购。虽然直接赶走看起来人很好的小员工让辉有点过意不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工作真的是件痛苦的事情。」

不管是怎样粗暴的客户，只要想着客人代表钱，就能够忍受。辉便是抱着这种想法活到现在。当牛郎时，每个指名他的客人在他眼中都是绝世天仙。

辉花一小时拿镰刀割完杂草后再用扫帚清扫完毕，当他再度回到前院时，看见多多良正在看书。多多良平常都是看单行本类的书籍，但今天摊在面前的是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笔记本，因为用棉线绑着，所以说是线装书会比较恰当。

大概是看完了，多多良将书阖上。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箱帖」，内容应该和木盒里的东西有关。走过怎样的人生、死于怎样的死法才会让人成为怨灵──那本书上面会写着这些答案吗？

（原来是这样，所谓的回忆之盒是这个意思啊。）

辉无法想像怨灵的回忆是什么模样，这也让他心情沉重。辉压着头，离开宅邸去买日用品。

2

曾经也有过幸福时光。

有家人，也曾欢笑。

接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地狱。

也曾想过要是那时死了就好。早已舍弃身为人的尊严，早已知道自己不得好死。

我们难道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在成为废墟的城市里，我发誓不管是靠偷拐抢骗，都要活下去。

只要些许人牺牲就能解决了。

我听见自己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几乎就要疯狂般地散播怨愤。

我要升华成作祟神，那个极致喜乐。

过去那个没用的人渣早已不存在，死亡让我彻底解放，吞噬之后让我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我呼风、唤雨，就快要成为让众人伏首崇敬的神明。

只要那些人没出现──

※

晚间十一点。

辉推着多多良的轮椅，进入伏魔殿所在的百芽山神社中。

这里是造成危害的怨灵之监狱，有着沉重的黑暗。国王大概习以为常了，但辉从方才开始就紧张到眼睛干涩。

「这次也要从内侧上锁对吧？」

「没什么比积极防御还要安全了。」

辉心想，只要说一句「对」就好吧，但国王仍不吝惜开圣口训示。国王手上的提灯，将他帅气的脸庞照得晕黄。

木盒里到底会出现怎样恐怖的东西？

「现身吧。」

多多良对着辉以外的谁说话。

房间角落出现两个人影，身穿红裙的小女孩和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辉先前看过小女孩，但没看过旁边的少年。那个少年大概是混血儿，脸蛋很漂亮，看起来像是贵族小少爷。

「重新帮你介绍，他们是帆乃和翔琉。」

女孩似乎露出淡淡的微笑，少年则用看毛毛虫的鄙夷眼神看着新来的家伙。

「啊，我叫五明辉，请多指教。」

事到如今还要对幽灵自我介绍真有点蠢。

「翔琉，虽然他一头金发但不是坏人，以后别再欺负他。」

闻言，辉顿时勃然大怒。

「原来你就是坏婆婆！」

唤作翔琉的幽灵竖起柳眉，似乎想说「谁是坏婆婆」，但辉听不见他的声音。

「别吵了，翔琉和帆乃，你们一如往常去避难吧。我们接下来要打开盒子，你们小心不要被牵连。」

他们似乎很听多多良的话，马上消失不见。

「我被小孩子捉弄了吗？」

辉突然想起佐伯曾经提过「坏心眼的孩子」。

「翔琉的警戒心很强，不会轻易对他人敞开心胸。话说回来，亲近人的幽灵反而恐怖。」

这么说也有道理。如果多多良不打算把坏婆婆赶出去，那就只能与他和平共处。

「首先把该做的工作做完。处理木盒前，也得请御神体庇护我们才行。」

御神体似乎是指祠堂中的镜子。之前进入这里时，多多良对辉说明过，而辉自己也稍微学了一点神道的知识。他照着多多良的指示，准备好红淡比树枝、御币、祈祷文以及御神酒。

辉代替坐在轮椅上的多多良把准备好的东西放上祭品台，双手合十，告诉神明他们接下来要打开木盒，最后复诵恳请神明帮忙的词句后结束祈祷。

「把柜子上那把刀拿来。」

辉心里想着拿这东西要干嘛，战战兢兢地握住刀交给多多良。

「这是真刀吗？」

多多良抓住刀鞘，把刀柄朝向辉，似乎是表示：「你要不要拔出来看看？」辉当然没有碰过日本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试着往外抽。

「咦？」

但任凭他怎么用力，刀都文风不动。

「这把刀无法在这里使用。」

「该不会要用这把刀砍里面的怨灵吧？」

「正是如此。」

「拔不出来要怎么用？」

「到时你就会知道。」

专门对付怨灵的武器啊，他现在似乎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

「它有什么很了不起的名字吗？」

辉想着，这肯定是一把有惊人之名的名刀，或者应该说是妖刀或神刀更贴切。

「这把刀没刻上制作者的名字，也没有称谓。」

辉马上提议：

「那么，叫它『斩恨刀』如何？斩断怨恨。它的任务不就是斩砍被怨恨、痛苦束缚的灵魂吗？不觉得这名字超帅的吗？」

与其用「那把刀」称呼，有个名字肯定比较好。虽然很像动漫作品中出现的名字，但辉觉得不坏。

「你为什么如此孩子气呢？」

虽然觉得多多良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但他努力忍耐了。

「你很烦耶，就决定叫它『斩恨刀』吧。」

多多良的视线异常冷淡却没反对，辉就当他同意了。

接着，多多良命令辉拿出木盒。

「把壹佰肆拾贰号的木盒拿过来。」

因为是用国字的数字大写所写的，辉看了很久。他打开应该没错的抽屉，慎重从中取出木盒。

「那么，我要开封了。」

多多良把木盒放在腿上，解开交缠成十字的黑绳，撕开完全不知道写些什么的符咒。虽说是怨灵，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和死者面对面，辉也不禁严肃起来。多多良慢慢拿开盖子，解放怨恨、痛苦的根源。

恶心感涌上喉头，诅咒的木盒确实被打开了。

脚下剧烈晃动，周遭的黑暗变得白浊，影像开始浮现在三百六十五度的白色萤幕上，原本模糊的东西转为清晰，无色的东西也变得色彩鲜艳。

※

回过神时，辉和多多良身处陌生的乡下小镇。

『这是怎么一回事？咦，你的轮椅呢？』

『我在这里可以自由行动，毕竟这里是亡者的领域。』

多多良身材高挑，至少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而且身着窄版的黑色西装，连衬衫和领带都是黑色。或许因为如此，他散发出与平常不同的氛围，感觉声音也变得低沉。

『你怎么是这身打扮？』

『不知道，每次都会变这样。或许因为对怨灵来说，我是个死神吧。可以的话，真希望西装能帮我换成缺角领。』

『缺角领是外国品牌？』

『是指西装衣领的设计。』

不愧是美男子，连对服装似乎都有很繁琐的要求。虽然察觉多多良的眼神中隐含「你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的意味，但辉当作没发现。

『啊，我也穿着毛衣。』

是一件作工不怎么细致的灰褐色毛衣，身上没有围裙。

『季节是晚秋吧。』

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别说寒冷，连丝毫的空气流动感也没有。

『这是哪啊？』

『昭和五○年代的关东，这是幽灵看见的风景。』

听完多多良说明后，辉四处张望，城镇的造景确实有种古老的感觉，电线杆、招牌、建筑、行人的服装……虽然没有古老到能拿来当作诱发乡愁的电影题材，但绝非现代。

『哇，为什么水手服的裙子那么长？』

『这时代就是这样，偶尔会看到凶悍的高中女生。』

就是传说中的不良少女吧？不管在哪个时代里，就算有制服，高中生们还是非常自由呢。

『打开盒子之后就会来到龙宫城吗？浦岛太郎盒子的相反版本？』

『这里不是那么悠哉的地方，而是因自身凶恶遭到封印的怨灵的小小世界。丑话讲在前头，动作太慢可是会丧命。』

辉睁大双眼问：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是灵体状态，身体被我们丢在一旁，处于昏迷状态，要是回不去，你的身体也会死亡。』

多多良语气平淡，但这段话让辉一阵眼花。

『这把刀在这里才能使用。』

一把刀出现在多多良手上，正是方才辉命名为斩恨刀的日本刀。

多多良拔出刀来给辉看，这次轻轻松松便拔出来了。

『哇……』

圆弧刀身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多多良身穿西装、手持日本刀，真的有股死神的氛围，那把刀仿佛与他合为一体。或许轮椅上的身体只是暂时的，这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有个老人向他们走来，辉还想着他走路摇摇晃晃很危险，老人家就跌倒了。

『你还好吗？』

辉慌张跑上前想要帮忙，没想到他的手竟然穿过老人身体。

『咦？』

老人也完全没发现辉，他似乎没有受伤，自行起身后离去。

『原来如此，我们在这边是幽灵啊。』

『这里是亡者的迷宫。』

也就是说，只有那把刀可以终结一切。

『被那把刀砍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因人而异。』

『我是想问会去地狱，还是会消失不见啦。反正怨灵肯定无法上天堂吧。』

辉在意的是这件事。

『神道中没有地狱、天堂的概念，一律想成另一个世界就好。好好记在你空无一物的黄毛鸡头里。斩砍怨灵时，只是斩断他们与人世间的连结，在那之后的事情与我无关。』

辉虽然想回「这不是黄色是金色」，但现在不是回嘴的时候。确实如多多良所说，怨灵之后会怎样一点也所谓。

『那我们快点把他赶出这个世界吧。话说回来，那个麻烦的作祟神在哪？』

辉在这个古早乡镇中没特别感觉到不祥的气息。

多多良手指旁边的国小说：

『快要出现了。』

放学后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校园，黑色书包、红色书包，除此之外看不见其他颜色的书包。

『就是那孩子。』

多多良指着其中一个男孩，他上半身穿着画有厂牌商标的运动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脚踩深蓝色运动鞋，直笛突出书包之外。

『……是小孩啊。』

辉顿时感到动摇。他原本心想，把怨灵全部砍一砍就好了，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孩子。

『你要砍小孩吗？』

多多良毫不迟疑地回答：『没错。』

『就算他是幽灵也太过分了吧。没有其他办法吗？』

『百芽山神社平等看待所有封印的怨灵。』

辉哑口无言地看着冷冷断言的国王。

两个在这个世界中看不见的男人，跟在小朋友们后面走。

放学回家路上，男孩们开心对话，完全无法想像其中一个孩子会变成怨灵。

「今天的躲避球超好玩。」

「虽然我们输了啦。」

「阿勉还在的时候我们都会赢耶，他现在不知道过得怎样？」

听见这个名字时，男孩们瞬间沉默。

「他要转学的时候看起来好沮丧喔。」

「因为爸妈离婚才要搬到远方去，真的好可怜。」

「我现在偶尔听到爸妈吵架的时候都会变得好紧张。」

「我也是。」

接下来会变成怨灵的男孩只是低头听着大家对话。

「贵志，打起精神来啦，我们也知道你跟阿勉很要好所以觉得很寂寞啊。」

「……嗯。」

看来，怨灵似乎名叫贵志。

「再见啦。」

「拜拜。」

两个男孩向贵志挥手。

「嗯，明天见啰。」

贵志也向两人挥手，他们在Y字路口分开，贵志似乎和他们两人不同方向。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辉担心起来，单手压着胸口。

『应该是吧。』

贵志当然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连自己身后跟着黑发、金发双人组也不知道，快步走在回家路上。

贵志走在树林间的小路上，风吹过树林发出「咻、咻」声响，对孩子来说，这条路太昏暗、寂寥。

突然，一辆车从后方慢慢接近贵志。明明可以很快越过贵志，但那辆车似乎没这种打算。车主完全没看见辉两人，将车子停在贵志身边。

车主是个长卷发的红唇女郎，她摇下车窗，叫住贵志：

「你是贵志对吧？你妈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我是来接你的。」

贵志吓一大跳。

「我妈妈吗？」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快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贵志听从女人的话，打算开门上车。

『喂，别去啊，说不定是绑架耶。』

辉想要抓住孩子的手，但怎么可能抓得住。

『我们也上车。』

『啥，可以坐车吗？』

『不能开车就是了。』

连开车门的动作都省略，多多良穿过车子在后座坐下，辉也急急忙忙上车。

「我妈妈没事吧？」

「你很关心妈妈呢，很喜欢妈妈吗？」

之所以觉得女人的声音谄媚得恶心，大概是因为已经看出她不怀好意吧。

辉探向前座对贵志说：

『贵志，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快点逃。』

『没有用，你别入戏过深。』

『但再这样下去……』

就会死掉变成怨灵啊。也就是说，待会儿这个男孩会……

「你妈妈应该也最喜欢你了，对吧？」

贵志似乎也开始察觉女人不对劲，她没把车驶离小镇，反而往深山前进。

「你要去哪里？」

「去好地方。」

这时候，贵志终于确信自己处在非常危险的状况，不过，他没办法从行驶中的车辆逃脱。

「放我下车。」

「我啊，有个很想要的东西呢，就是你爸爸。」

女人边笑边说，贵志害怕到牙齿打颤。

「我们彼此相爱。你爸爸说他从你妈妈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丝毫魅力，但是，他口口声声说小孩很重要。别说笑话了，明明他自己就是破坏家庭的凶手。」

女人开到道路尽头时停下车，从驾驶座探身过去，像是要覆盖住贵志般掐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运气不好的总是我？连父母也没爱过我，没有朋友，好不容易交到的情人却早已有家庭。活在阴影中的总是我，别开玩笑了。」

眼泪溢出女人眼眶，弄花她的睫毛膏，让她的脸看起来像融化一样。

「活神仙说，只要你不在，我就可以变幸福、就能结婚，所以你去死吧──快点去死！去死！」

贵志拚命抵抗，他狠咬女人的手，急忙打开车门，滚出车外往前逃跑。

「我不会放过你。」

『住手，别动手杀孩子啊！』

辉想从女人身后抱住她，却只是徒劳无功，不管怎样都无法阻止她行凶。原来幽灵如此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吗？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心想救孩子，因而追在男孩与女人身后。

贵志脚绊到鞋带跌倒，但没时间让他把鞋子穿好，他干脆脱掉鞋子，只穿着袜子继续爬山。贵志的脚底被树枝刺穿，血流个不停，即使如此，他还是拖着受伤的脚往山林深处逃。

女人拿着铲子追在后面，她打算杀了贵志之后埋尸灭迹，所以事先把铲子藏在后车厢里。

她头发乱了，疯狂地高声大喊：

「你要为了我的幸福去死！」

贵志拖着受伤的脚在山林中逃窜，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他哭着大声求救：

「我不要！救命啊！」

山林喧嚣，预知死亡的乌鸦啼叫。

在草木中奔跑的贵志，走到了真正的尽头，陡峭斜坡挡在面前，女人终于追上他。

女人笑看着眼前的猎物，辉试图再次阻止女人，但他轻易穿过女人的身体。

「真是个不错的悬崖，省下我挖洞埋尸的功夫，而且要是一切顺利……」

女人举高铲子。

『住手！』

辉反射性地挡在贵志面前，女人的表情已然成为恶鬼，铲子穿过辉的身体，砸落在贵志头上。

『抓住我。』

辉使出全力把手伸向掉下悬崖的贵志。

但他连碰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直流的孩子从悬崖坠落。

『……怎么这样……』

孩子如同坏掉的人偶般落在崖下。

※

辉伸长手的心意终究无法如愿。

手穿过男孩的身体，只抓住一把虚无。原本他要和男孩一起掉落山崖，但下一秒便身处一片黑暗中。

只看见自己和同伴沐浴在聚光灯下的身影。他和多多良两人寂寥地站在黑暗中。

「这是怎么回事？」

「场景转换当中，类似换胶卷的感觉吧，接下来是他死后的记忆。」

辉抬起毫无血色的脸庞看着多多良。

「……我救不了他。」

辉原本想从女人背后抱住她、阻止她行动，却做不到。原本应该抓住的小手也在毫无触感中看着他落下。

「那孩子死在那边是无从改变的事实，所以你不可能碰得到他，我们没办法干涉他人的回忆。」

听见多多良冷淡的回应，辉不禁抱住自己的头。

「那种东西竟然是那孩子的回忆……喂，一个小孩子在你面前被杀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普通应该会想要救他吧。」

从多多良身上感受不到人类的情感，这让辉十分焦躁。

「我已经看过无数类似的场面，别要求我有普通人该有的感受。」

辉想到多多良一直被迫看这些东西，背脊一阵发凉。发疯的女人、孩子的死状──他今后还会看到更残酷的画面吗？

「我不想要习惯！」

他些许迁怒地朝雇主怒吼。

「你对我生气也没用。」

「我看不惯你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我为什么非得讨你喜爱不可？」

听见多多良傻眼的口气，辉紧咬嘴唇。

「我并非无动于衷，但我在这里可以自由行动，不受肉体的束缚，从某层意义上来说，我很幸福。」

辉孩子气地摇头。

「明明没有办法帮他，却得被迫看那种记忆吗？」

他紧紧握住没能救下孩子的手。

「我也想要快点帮他斩断、了结一切，但是，似乎得按部就班进行。」

「你砍了之后，那孩子不是也会痛吗？」

多多良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说：

「或许吧。只不过我现在的身分是夜见师，得把个人情绪放在一旁。」

怨灵行刑者让自己的表情反映在刀身上。

「夜见师？」

「看见夜晚的『夜见』，师傅的『师』。人类把另外一个世界称作黄泉对吧，黄泉与夜见同义。」

黄色泉水和看见夜晚。一直讲着「夜见、夜见」，让辉脑袋一片混乱。

「因为不问理由地把灵魂赶进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叫夜见师吗？」

辉想着，自己真的是和一个超乎想像的不得了男人一同工作。

「总觉得有点太过于超乎现实。」

「如果不想做的话就辞职吧。」

「谁要辞职啊，我要赚钱。」

虽然逞强地这么说，但孩子的脑袋血流不止的画面迟迟无法离开脑海。为什么贵志才小小年纪却得那样死去？辉好不甘心。

「要准备收拾了。」

收拾……收拾那孩子吗？辉把到口的「这到底是怎样的工作啊」吞下肚，因为他不想听见多多良用冷淡的眼神对他说：「我对你毫无期待。」

黑暗逐渐转淡。

「要继续了。」

※

他们再次回到贵志的世界。

山上开始降雪之际，男孩终于被找到了。

男孩残破的模样让找到他的人忍不住腿软，大声惊叫。成为幽灵的男孩只是留在原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尸体。

大概是死得太冤，贵志没办法成佛，他可怜的身影让辉心口揪痛。

辉祈祷着，希望至少能将犯人绳之以法，但贵志的死只被当成不幸的意外事故处理。大家似乎推断，孩子在山上游玩时不小心踩空，掉下去摔死了。

丧礼上，那女人若无其事地陪在失去孩子的贵志父亲身旁。贵志的母亲病倒住院，所以没有参加丧礼。

「我就陪在你身边，你要坚强啊。」

女人对深爱的男人如是说。

贵志无能为力地茫然看着这幅光景。

『你的儿子就是被那个女人杀死的。』

孩子的父亲当然听不见辉的怒吼，他只听得见女人的甜言蜜语。

就算受到隆重祭拜，但这出闹剧摆在眼前，贵志怎么可能前往另一个世界？

男孩试着去抓参加丧礼的亲戚及班导的袖子，拚了命诉说什么，但失去生命的男孩什么都做不到，谁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会帮你生孩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孩的表情骤变。贵志肯定就在这一刻，凭着自己的意志痛下决心要成为怨灵吧。

男孩来到庭院摸摸他的狗。

狗屋上写着「可罗」。小狗大概是感觉到贵志抱着它，发出悲伤的低鸣。

『这种回忆……我看不下去了。这一次轮到你要杀了那孩子吗？』

『没错。』

看到多多良面无表情地如此回答，让辉感到强烈愤怒。

春天来临。

贵志的双亲离婚，那个女人嫁给贵志的父亲，住进家里。女人看似幸福地抚摸肚皮，贵志的父亲也一脸开心地看着。

对贵志来说，这幅光景与地狱无异。

他的母亲还在住院，大概不只有精神上的问题。当然，贵志的母亲也看不见他。

然后，贵志养的狗死掉了。女人因为小狗迟迟不愿意亲近她、不断对她吠叫，愤怒之下杀了它。居高临下看着爱犬尸体的贵志，早已失去孩童该有的稚嫩表情。

贵志从看不见的幽灵变成看得见的怨灵，随着怨恨累积，他的力量逐渐强大，人类的部分逐渐消逝。

开始感受到贵志存在的女人向丈夫哀求想换个环境，于是夫妻俩搬到公寓居住。

「如果住在这个家中，你也会想起很多事情而痛苦啊。」

贵志对轻易被这段话蒙骗的父亲感到生气。

不过，搬家只是徒劳，因为男孩不是跟着房子，而是跟着那个女人。

随着女人的肚子日益变大，贵志也逐渐变身为怪物。

「走开！别过来！」

那个女人终于能看见男孩的身影，她蜷缩着身体试图保护肚子。

「原谅我，我的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

是这个女人从贵志的母亲身边抢走贵志，对现在的男孩来说，这种求饶的说辞怎么可能打动他？

从那天开始，贵志常常现身在女人面前，有时会移动房间里的物品，有时让灯光闪烁，一步步将女人逼入绝境。

夫妻的关系也越变越糟，因为女人批评贵志：「那孩子已经变成恶灵，他恨我！」

男人大概还留着些许身为父亲的感情，对此相当愤怒。

「你存心侮辱贵志吗？他才不是那种孩子。」

男孩摇摇头。

──爸爸，才不是呢。我恨那个女人，也恨爸爸。

辉觉得他确实听到贵志的声音，转头向多多良确认。

『你终于听到了啊。就算不成声，那孩子也是一直诅咒着他们。』

多多良似乎全都听得到。

『天真无邪的孩子早已消失了。』

辉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无法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

女人生气地把衣服和钱包塞进旅行袋里，冲出公寓。

贵志的父亲也追在女人身后冲出房间，女人原本往电梯方向走去，但电梯门贴着「检修中」的纸条。女人十分烦躁，立刻转身往楼梯走去，接着和追上她的男人再度起争执。

「你要去哪？你根本没娘家可回吧。」

「去哪都可以，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咒杀而死。」

「贵志为什么要怨恨你啊？」

女人无法回答，甩开男人的手准备下楼。

「你冷静点。贵志是死于意外事故，不是谁的错。」

──爸爸，才不是呢。是那个女人杀了我，爸爸你也是共犯。

大概是看见男孩站在男人身后，女人惊声尖叫道：

「拜托你原谅我，我如果不杀了你就无法得到幸福啊！我已经不想要活在阴影中了！」

男人这才知道是这个女人杀害自己的儿子。他吓得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原来是你杀死贵志？」

「都是你的错。开口闭口都提孩子，根本把孩子当成你的挡箭牌。」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杀死贵志啊。」

悲哀的夫妻动手打架，坠入地狱深渊。

男孩没有推他们，男人和女人是自己跌落楼梯。

死前，她杀死的孩子、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怨灵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眼中。

之后，贵志奔向母亲的医院，与此同时，场景切换到医院。

不过，贵志的母亲已不在病房里。

她的遗体被抬出医院，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陪在一旁。

「姐姐最后说了，她终于可以见到贵志。」

「所以，他们两人现在应该相会了吧。」

──我没有见到妈妈啊！

孤独的男孩站在医院后门许久。

就算报仇成功，他还是没能获得任何救赎。

──妈妈在哪里？

男孩向许多人询问母亲的下落，当然，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虽然听不到，却会被贵志散发的阴煞影响，身体状况因而变糟、精神不正常、接连发生不幸。

男孩已经变成恐怖之物。

在他开始丧失对时间的感觉时，两个男人出现在男孩面前。较为年轻的男人问贵志：「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没有鞋子。

「我是封印者。」

辉觉得这两个男人的面容与多多良有几分相似。

男孩默默点头，精疲力尽、消磨殆尽的灵魂早已没有任何力气对战。

一人以手指抵着男孩额头，男孩像是被吸进手指一般消失身影，接着另一个男人拿出木盒，用手指抵着伙伴的额头说：

「首先请你安息吧。」

※

四周变暗。

似乎又到了幕间的休息时间。

辉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男孩逐渐变成怨灵。他蹲下身子叹出好大一口气。

「他被封印进木盒里了吗？」

「那是上一代封印者。那孩子毫无抵抗，算是相当轻松的工作。」

木盒就是那样增加的吧。然后，夜见师的工作是最后处理掉这些木盒。

「封印者是两人一组吗？」

「一个人负责把怨灵吸进自己身体里，等怨灵逃不出去后，借由念诵祈祷文减弱怨灵的力量，然后由另一个人把怨灵封印进木盒。我以前也曾经做过。知道百芽山神社的人同时都知道封印者的存在。」

吸进自己的身体，类似东北地区的巫女吗？但是，对方不是已经过世的家人，而是货真价实的怨灵。

「吸进身体里不是很危险吗？」

「短时间内会共享怨灵的记忆以及感情，你可以想像负担有多大。」

怨灵的感情……光想像都觉得发寒。

「那两个人和陛下很像耶，是你父亲之类的吗？」

多多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盯着映照在刀身上的自己双眼，或许他不太想要谈到这个话题。

「……好痛苦。」

没想到只是旁观看他人的悲剧而已，竟然会如此痛苦。

「接下来是什么？」

辉抬起疲惫的脸。

「他所认知的『现在』。我们要在那里解决他。」

「那他就可以见到母亲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如果是这样便能马上下手。

「前提是灵魂不会消失，且死后世界确实存在，这样他应该就能见到母亲吧。但是决定他要去哪里的人不是我，我无能为力。」

「我不是指宗教的说法，我想要知道陛下你个人的见解。」

这里是他的王国，辉只相信国王提出的理论。

「嗯……那孩子在死后散布大量阴煞。除了找到母亲之外，他已丧失所有想法，无心之人亦无处可去，也就是会消灭。」

辉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

「这太过分了吧，你想想办法啊。」

辉不禁抓住多多良的手臂。

「做不到，只能为他祈祷。」

「就算做不到也想挣扎一下，你让我和那孩子说说话。」

「现在」或许可以改变「未来」，就算对方是个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幽灵。

「怨灵已死，之后的结果对他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是他来决定的吧，我和你都不是神仙。」

辉凭着连口水都会跟着喷出的气势大声叫嚣，希望能在国王冰冻的心口敲出一点裂痕。

「……如果你这么想，可以去向他搭话看看。如果是『现在』，你也有与他建立关系的可能性。」

「好，我去试试。」

得到国王许可，辉握紧拳头。

「只不过，我们在这里的时间有限，千万别忘了。」

深沉的黑暗中逐渐出现其他颜色，小镇也随之出现。

※

男孩走在路上。

这是木盒中，只属于他的小镇。

可见远处工厂冒著白烟、有房子、有车在路上行驶。

男孩到处走着寻找母亲，那里只有个被寻找这项行为束缚住的悲伤灵魂。

不管再怎么走都见不到母亲。

没人注意到男孩，没人多看这没穿鞋的孩子一眼。他在山上逃离女人时，弄丢自己的鞋子，之后一直保持这副模样。

辉朝着男孩跑过去。

他当然不知道要怎么和怨灵接触，但孤注一掷是这个身带诅咒的男人的座右铭。

辉不顾一切地朝着男孩大喊：

「那边的小鬼！」

「……咦？」

男孩睁大双眼呆站原地。

「你啦，我就是在叫你，你是贵志对吧。」

「……贵志？」

从男孩的表情来看，或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你看得见我吗？」

「对，我是来帮你的，我们一起去找你妈妈吧。」

「你是外国人吗？」

大概因为眼前男人染了一头金发，让男孩不知该如何判断吧。

「不是啦，这是染的。我的名字叫辉。」

「你是在山上……试着要帮我的那个人吗？」

辉被这句话吓到了。那可是无从改变的过去，尽管如此，男孩在临死之际还是看见辉了。

「……那时候没能救你，真的很对不起。」

「你是神明吗？」

这个问题让辉笑了出来。

「不是，我只是国王的仆人。那不重要，你真的很想见你妈对吧？」

「但是见不到……因为我是个坏小孩。」

「你才不坏！」

辉立刻大声怒吼回去，怎么能够忍受让这么天真的孩子变成怨灵啊。

「很痛对吧？」

辉蹲下身摸着男孩受伤的脚，把被血、泥弄脏，破了洞的袜子脱下来。

「鞋子在山上弄丢了。」

「那我们先去买鞋，没鞋子就没办法找人。」

辉四处张望，向从另一侧走来的年长女性问话：

「不好意思，这小子的鞋子弄丢了，请问这附近有鞋店吗？」

「鞋店就在那间超市隔壁喔。哎呀，看起来好痛啊，还好吗？」

女性低头看贵志的脚，显得非常担心。

「谢谢您，他还好啦。好，我们走吧。」

辉双手抱起男孩，直奔鞋店。

「那个人也看得到我……他们之前明明都只从我身边经过而已。」

「这边每天都会重复相同的事情吗？」

「嗯，那个奔跑的男人会赶不及红绿灯，然后那个爷爷会走进药局里，全都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地狱啊？辉原本以为身处木盒当中能让贵志比较平静，没想到对余情未了的灵魂来说，似乎是永远无法结束的噩梦。

「因为我要接受永远的处罚。」

「我会让这件事结束，交给国王的仆人我来办。」

虽然实际上结束这一切的是国王，但仆人也肯定有其他事情能做，首先带这孩子去买鞋吧。

走进鞋店后，辉把孩子放下来。

「选一双你喜欢的鞋子吧，我去隔壁超市买袜子。」

他去超市买男孩的袜子、毛巾还有OK绷，在结帐时一度慌乱，幸好钱包在口袋里。虽然身处不同世界时，他的钱一样少得可怜。

辉到洗手间打湿毛巾，急忙跑回鞋店后，贵志已经选好喜欢的鞋子。

「喔，很赞耶，很适合你喔。」

那是一双蓝底、上面画有银色横线的运动鞋。

「因为这双鞋和阿勉的鞋很像。」

原本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掉的男孩，渐渐回忆起许多事情，表情也开始恢复人类的样子。

「你去那边坐好，把脚擦干净，伤口贴上OK绷，穿上袜子之后再穿鞋。喔，连尺寸也刚刚好呢。」

从那天起就打着赤脚的男孩，终于得到一双天蓝色的鞋子。

买好鞋子后，他们意气风发地走出鞋店，灰色的天空露出一丝阳光。

「我们去找你妈吧。」

「但是妈妈在天堂……我在木盒里的小镇。」

原来这孩子很清楚，他很清楚在这里找只是徒劳。

「那我们就去找前往天堂的路。鞋子已经买好了，前往天堂也没什么难的了。」

辉握着男孩的手，和他一起走在昭和风情的小镇上。

「爸爸的手也非常大呢。」

让他想起那种父亲的事情没问题吗？辉有点不安。

「爸爸过去也曾经非常温柔，大家曾一起去看棒球比赛、一起去旅行喔。还有一起去很大的澡堂泡澡……」

「这样啊，是个很棒的家庭呢。」

辉想起母亲在世时，五明家一家团圆的情景，不禁吸了一下鼻子。

「好可爱喔，那是吉娃娃对吧。」

正好看到有人在遛狗，辉连忙换个话题。

「……我以前也有养狗。」

「我知道，叫可罗对吧。」

「嗯，每次我放学回家时，它都会对我摇尾巴。我总是和它一起去散步喔，我最喜欢可罗了。」

贵志想起过去的幸福时光。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悲伤的事情了。

「你其他还喜欢什么？」

「卡通、躲避球、咖哩饭。」

一个又一个字词脱口而出。

「咖哩啊……对了，我们去吃咖哩吧，我请客。」

「但是我已经死了耶，死了就什么也不能吃了。」

「你不是买了鞋子吗？试试看嘛。天空也如此晴朗，总有解决办法啦。」

他们马上就找到有卖咖哩饭的店家，走进店里面对面落座。

「两份猪肉咖哩饭。」

辉擅自点餐，但咖哩就是要吃猪肉口味啊。他心想，住在关东的贵志应该也是吃这种咖哩吧。

不久，两份猪肉咖哩饭上桌了，旁边附有福神渍和蕗荞，咖哩酱一开始就淋在饭上，飘散着诱人食欲的香气。

「好，吃吧。」

「……我要开动了。」

贵志舀起白饭和咖哩往口中送，大口咀嚼，大滴泪珠跟着往下掉。

「怎么了？太辣吗？」

「好好吃。」

似乎是因为太好吃才流泪。这是睽违数十年的一餐饭，辉无法想像其中有多深的感慨，而且贵志还是正值发育期的孩子。

「蕗荞也酸酸甜甜的好好吃，我以前为什么会讨厌呢？」

看见孩子边哭边吃饭，让辉也跟着擦眼睛。

「听我说……你已经没问题，可以去天堂了，也可以见到你妈妈。我拍胸脯保证。所以吃完后……让我好好送你离开吧。」

男孩点头。

他将咖哩饭吃得一干二净后，双手合十说道：

「……我吃饱了。」

店家如流逝的影像般消失，周遭变成一整片白，男孩和辉站在纯白的空间中。

一身黑衣装扮的多多良手持夜见师的刀现身于此。

「……拜托你。」

拜托你别让他太痛──辉在心中拜托着，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多多良。

站在要斩杀自己的男人面前，贵志却毫无恐惧之色。

「先灵啊，回去吧。」

多多良下令后，刀身与其共鸣，闪闪发亮。

「！」

辉屏息，刀子在他面前刺穿男孩的身体，男孩化为光芒四散，回去他该去的地方。

──再见了，贵志。

辉感觉最后似乎听到男孩这么说。

※

恢复意识时，辉发现自己倒在地板上。

他借着提灯的灯光慢慢起身。

全身虚软无力，简直像是刚溺水一样，还严重头晕目眩。

辉看向一旁的轮椅。多多良的颈项无力低垂，像是睡着了。他的腿上放着空无一物的木盒，和收在刀鞘中的日本刀。

「陛下，你没事吧？」

辉喊他却没回应。辉慌张地摇动多多良的肩膀，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喂，你别开玩笑，快起来。」

辉握住多多良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非常冰冷，简直像……

（尸体？）

辉差点惊声尖叫。

「你起来啦。到底怎么了？坚强一点啊。」

多多良的眼睑一动也不动，双唇微张。辉心想，岂能让如此漂亮的脸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给我起来啊！」

辉不由得抱紧多多良冰冷的身体，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辉把手伸到多多良背后，紧紧抱住他。

「……我没事。」

耳边听见多多良虚弱的声音，辉便迅速放开他。

「你害我超紧张的。」

「处理完木盒之后，我会暂时无法动弹。」

多多良张开眼睛，把掉落的发丝勾到耳后。

「我还以为你死了耶。」

松了一口气的辉瘫坐在地，双手盖住自己的脸。

「还有太多事需要处理，我还没办法正式死亡。」

辉不明白多多良的意思，露出虚弱的笑容。

「你专程等我们吃完咖哩饭吗？」

多多良连笑也没笑地平淡回答：

「因为看你们吃得很香。」

「你也来一起吃不就好了？」

「让你们两个小孩子一起会比较自在。」

就算复活之后还是让人火大──虽然这样想，但因为自己拖太久时间增加多多良的负担也是事实。而且……辉不禁惊叹：

「感觉好威喔。」

辉打从心底赞叹，原来这就是夜见师。

「哎，那孩子找回了身为人类的情感吧？」

老实说，看见身穿黑衣的暗杀者持刀刺穿孩子的身体时，他的心也跟着碎了。即使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非常震惊。

「大概吧。非常遗憾的是，不是每个木盒都能如此顺利解决。也有毫无修养的人不会接受你那烦死人的善意，别对怨灵有太大期待。」

辉也是因为对方是孩子才想要帮忙，若非如此，凭国王的那把日本刀就很足够了，他根本没打算当老好人。

多多良盖上木盒盖子，递出日本刀说：

「放回原本的地方。」

辉接过日本刀，站起身问：

「不知道哪个木盒又在乱动喔？」

因为回声影响，无法锁定是哪个木盒在动，但木盒发出声响的原因，怎么想都是在要求解放自己。封印在盒子里还如此凶暴，到底是个怎样强大的怨灵啊？

「哪个都好，你随便打开一个抽屉看看。」

辉遵从国王命令，随便打开一个抽屉。抽屉打开的瞬间，声音也停止了。

「停了？」

刚才明明还那样大声强调自己的存在，吵闹的盒子似乎希望匿名。

「我会再进一步锁定，不管怎样，近期一定会找出来。」

接下木盒战帖的多多良露出十分恐怖的表情。

「超累的，我明天可以晚点再开始工作吗？」

辉至今就算发烧也不曾说过这种话，虽然这样，但他没自信自己明天早上八点就能起来工作。不只是身体，各方面都很沉重。

「就那样吧。」

辉松一口气，动手打开门上的锁，接着关上监禁死亡的沉重房门，再从外侧上锁。不知不觉中，这个锁头看起来无比可靠。

（……好疲惫。）

好想尽快到床上倒下。

3

窗外下着雨。

雨水感觉可以稀释房子的毒素，所以多多良不讨厌雨天，而且雨水让庭院里的花草看起来更鲜艳。

多多良拿起红笔在箱帖的壹佰肆拾贰号画上斜线。

每处理完一个木盒他都会这样做，还没处理的木盒几乎都是二战后捕获的，每个都是强大的怨灵，无法期待他们会随时间自然消逝。

昨晚的怨灵没有攻击性，是难易度最低的家伙。因为黄毛鸡头无法坐视不管的关系，结果花上不少时间……但那样应该没有做错吧。

（已经好久没听到他人怒吼了。）

就算对方是怨灵，但人类想帮助他人的心情是无法用理论解释的。以前的自己应该也曾经有过这种情绪吧？多多良回想着过往记忆。

「哎，我帮你换床单好吗？」

辉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多多良寝室。虽然多多良说中午之后再开始工作就好，但辉九点便已开始工作。

「不必了，你还真有精神。」

「人生苦短啊。」

看到还年轻却说出「人生苦短」的家政夫，多多良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吓我一大跳，昨晚处理那个木盒竟然只花一小时耶。我回到房间时都傻眼了，因为手表都乱转。」

「好险是指针表，要是电子表早就坏了。」

所以多多良没特别提醒他。表上的长针大概转了八圈吧，在木盒里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会累也是理所当然。

「今后你一周去那扇门后打扫一次。」

「啊……包含神社本殿在内吗？咦？我一个人？」

辉表现出明显畏怯的态度。

「会怕吗？」

「谁怕啊！我知道了啦，我会打扫得亮晶晶啦。」

打肿脸充胖子是男人的勋章，这个黄毛鸡头似乎有这种观念。

「千万别打开抽屉，只要遵守这点就没问题。」

「打扫是无所谓，但处理木盒超累人的耶，不给我一点危险工作津贴吗？」

真不愧是明白说自己是为钱工作的男人，辉提出很现实的要求。

「你要多少？」

「欸，这个嘛，一次一千之类的？」

辉露出十分开心的表情。

「你虽然顶着那颗头，但还真不贪心。」

「喂，你是不是把『那颗头』当成我的代名词？啊，那我要一千二。」

虽然觉得这家伙像只等待奖赏的幼犬般可爱，但是，世上一般的雇主似乎不会如此天真。

「你想得美。为了你的自我满足才落得这般田地，没扣薪就很好了。」

「干嘛给我期待又打碎我的美梦啊。好啦好啦，反正我只是自我满足而已，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原本还很担心他，但看他有精力吵吵闹闹，应该真的没问题吧。

「那么，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看来他虽然生闷气，却没打算辞职。

「下个月吧。」

连坐轮椅生活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要处理木盒，至少希望能相隔一个月以上。

比起这件事──

（这个黄毛鸡头竟然介入他人的过去。）

男孩竟然发现辉打算要救他，这也是让男孩重新找回人类感情的契机。

明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历任夜见师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但多多良认为这是很多余的能力，根本不需要。没必要把砍完就结束的事情搞得更复杂。

但是，如果说他看见孩子边吃咖哩边哭仍不为所动，那也是谎言。

「好意外喔，隔那么久啊。对了，清空的木盒要怎么办？」

「等一下烧掉。」

以前似乎会回收再利用，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已经知道把怨灵封印进木盒里的方法了，他们也是夜见师吗？」

「他们是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两人一组，一个负责将怨灵吸进自己身体、削弱怨灵的力量，另一个负责将怨灵封印进木盒里，最后处理木盒的人才是夜见师。封印者的存在会公诸于世，但夜见师不得见光。」

这不是能向他人坦言的存在，甚至连对辉也讲不太出口。

「好酷喔，有种万中选一的感觉耶。」

「是不想被选中的人。」

多多良冷淡反驳。

「啊，这样说也对。今天下雨，所以我明天再洗衣服。话说，你与其每天都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看书，倒不如下将棋或是下西洋棋啊。那些应该是你以前和谁玩过的棋子吧？」

辉手指一旁的西洋棋等各式桌游。

「野际之前偶尔会陪我下一盘。」

「什么，那也是工作吗？我陪你下棋吧，我还满强的耶，因为便利屋社长很喜欢找人下棋，所以我就被迫学起来了。」

「好吧。如果你能赢我，我就加发危险津贴给你。」

「太棒了！」辉握拳朝上挥舞。「我可不会因为你是雇主就放水喔。」

辉先是搬来将棋，他们面对面坐下，开始一决胜负。四分钟后……

「你至少撑个五分钟吧，连打发时间都称不上。」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竟然如此轻易就……我不敢相信。」

辉只能算是知道游戏规则的程度，根本连对手都称不上。

「等一下，西洋棋我就不会输。我西洋棋比较强啦。」

辉收拾将棋，接着搬来整套西洋棋。

「危险津贴，一次一千五！一决胜负吧！」

辉擅自加价，接着开始比赛西洋棋。三分钟后……

「野际至少能和我玩上二十分钟左右。」

「为什么啊……竟然秒杀。」

黄毛鸡头低到不能再低，丧失所有自信。虽然多多良可以手下留情，但大概也只是把时间从三分钟延长到五分钟而已。

「你连玩这类有输赢的比赛时的思考方式都太过单纯了。」

「唉……我去走廊擦地板好了。」

目送垂头丧气的家政夫离开，多多良再度翻开箱帖。

里面记载封印的怨灵纪录，有的资料详尽，有的只写上号码和日期。有经过一番死斗才封印的，也有自行进入盒中的。

排除个人感情，完全站在工作立场上书写。

还留有许多木盒。

（而这栋大宅，就是封印我的木盒。）

……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

多多良试着思考木盒里有无诅咒五明家怨灵的可能性。那个从辉来了之后不停骚动的木盒。若能锁定是哪个木盒，或许能救他一命。

不过，那肯定是个棘手的难缠家伙，敌人会不会因此攻击辉呢？

（为时过早。）

得让他再多累积一点经验才行。

多多良思考着接下来要处理哪个怨灵。因为那孩子不具攻击性才选择当作辉的首战对手，下一个也选好对付的对象比较好。

杀害那孩子的女人说了一句让人很在意的话。

──活神仙说，只要孩子死掉她就能结婚。

木盒中的怨灵里，就有个生前被称为「活神仙」的怨灵，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多多良翻开下一页，壹佰伍拾陆号。

壹佰伍拾陆，封印于昭和六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镝木佳代，昭和十三年三月五日出生，镝木康三、茂子夫妻的独生女。母亲在空袭中过世，父亲在二战结束的隔年过世。

六岁住进精神科病房。自此之后至昭和五十九年病死为止，未曾出院过。享年四十六岁。

双亲死后虽然无依无靠，但是探望她的访客络绎不绝。这是因为她的预言广受好评，而被尊称为「活神仙」的关系。在护士牵线下，有许多身怀烦恼的人来请教预言。其中也有诱发犯罪行为的预言。

死后，灵魂留在信众为她建立的祠堂，被称为天启神明。听见天启的人会变得不幸，因而不知不觉中开始被称为作祟神。最后，多多良一族受托前去封印。

毫无挣扎，顺利封印进木盒里。

这个怨灵与少年被封印的时期很接近，而且罕见地详细描写其生平。这是委托者提供的资讯。话虽如此，关于她在世的生活没有能称得上是履历之物。不管是生是死皆相同，只是个可怜之人。

多多良决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活神仙」。

第一卷 三 深闺神女

1

今天是辉正式工作后第六次休假。

他一个月可以自由选择八天休假，但就算是休假日，他还是绝对会准备好国王的水，而且即使外出，仍是非常在意家中事情。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辉觉得自己是个很尽责的家政夫。

周日的天气晴朗，买完东西后，辉和妹妹约在汉堡店见面。

假日人多，仅是坐在椅子上随意看着窗外景色，也会看见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的人。

哪怕是大白天，死者依旧蠢蠢欲动。到底是变成幽灵之后执念会越来越强烈，还是执念强烈的人才会变成幽灵呢？或许要变成幽灵也需要些许资质吧。

他走歪的那段时间，看过许多载着各种东西的人。例如明明是单独一人骑机车，辉却在机车上看到两人。那种人通常会出车祸死亡。

不管逃往哪里都无法逃离这种力量，他花费不少时间才学会放弃，因此不只没对母亲尽孝，还让妹妹哭泣，在死前偿还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

（就算被诅咒，也得堂堂正正做人。）

愤世嫉俗就会和那些家伙一模一样。

在他思考这些事情时，妹妹美咲准时抵达了。

「男仆的生活如何？」

她边说边端着摆上饮料和汉堡的托盘坐在辉的对面。辉原本想对她说「你的妆会不会太浓啊」但还是放弃了。妹妹正就读美容学校，当然会拿自己练习，妆浓一点也是无可奈何。

「没什么怎样不怎样啦，不管去哪，工作就是工作。」

虽然雇主的个性很有问题，但待遇和薪资都很棒。

「但是，那是一间鬼屋对吧。」

「你怎么知道？」

「啊，果然是这样。听到薪水之后我就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就跟凶宅的租金很低一样意思。」

完全被妹妹牵着鼻子走。

「我有守密义务啦，别问了。」

总之，鬼屋什么的早已无所谓，他是理解了这一点才在那里工作，被嘲笑也算是工作的一环。真正的问题是……

「我要吃啰，肚子快饿死了。」

就是这点。

辉看着大口吃汉堡的妹妹，心里想着雇主从不进食的事。如果多多良是躲起来用餐，看到垃圾也会知道；说是断食，但完全不见他消瘦。虽然辉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但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不只有这点，感觉雇主似乎也不怎么使用厕所和浴室，已经超越没有生活感的程度了。

美咲看到辉放在桌上的书店袋子，便问他：「你去买漫画吗？」

辉从中抽出两本书给她看。

「是假日木工和水电相关的书籍啦。」

其他还有神社规矩、日本神话、将棋和西洋棋的书。他现在想要吸收更多知识，以获取危险津贴。

「干嘛买那个啊？」

「那个家里不太能让外人进入，所以我想说得要学会修理家里的东西或是拉水电之类的。」

虽然那栋房子非常坚固，但屋龄七十年的房子总是有许多问题。

「好厉害喔，你真是尽心尽力。」

「那里的薪水高到值得我这么做啊。别说这个了，是你突然把我叫出来的耶，应该有什么事情吧？」

「没有啊，只是想看看你。而且阿正说他临时有事不能和我约会。」

吃完秋天新商品的汉堡后，美咲开始抱怨。

「你还在跟那个轻浮男交往啊？」

美咲的男友小辉一岁，留着一头前卫的红发，单耳至少挂着三个耳环，说话方式跟蒟蒻没两样，辉怎样都无法接受。在自己死后，能够托付妹妹的男人应该要更……

「阿正比外表看起来还要认真啦，而且一头金发的前牛郎有什么资格说啊？」

「我的金发是你染的吧，就连我去当牛郎也是──算了，不说了。」

美咲眯起眼睛。

「你打算说是为了我吧？」

「我又没说。」

「你差点说出口了吧？」

这点无法否认，但他好不容易吞回肚子里了，很想叫妹妹当作没这回事。

「我能去念书全都是托哥哥的福，这是不变的事实，能这样吃好吃的东西也是因为哥哥。但是，我一直很担心你会不会工作过头弄坏身体。你别再勉强自己了……我可不要喔。」

「我没有勉强自己啦。现在的工作很适合我，雇主也很温柔、亲切又绅士，我真的很被重视啦。」

啊……鼻子都要变长了。但是，最重要的是先让美咲安心。

「真的是真的吗？那就算了。啊，我不会跟阿正分手喔。」

虽然辉很不满美咲的男友，但最担心的事情不是这个。

「喂，你就算结婚也不能生小孩喔。他明白吗？」

「我才十九岁耶……还没想那么远啦。」

美咲低下头。

辉自己讲出这件事也很痛苦，虽然残酷，但得将这件事铭刻在她心上才行。当然，即使没办法生孩子，他还是希望妹妹有个好伴侣，所以才会对美咲的男友特别严苛。

与美咲分开后的回家路上，辉满脑子都在想──

──为什么会被诅咒呢……

拥有五明家血脉的男子都被诅咒了。

这么一说肯定会以为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家族，事实上却非如此。说到底，因为男人都早死，所以很容易变成单亲家庭。辉和美咲的母亲也是独自辛苦地扶养两人长大。

辉不清楚为什么会被诅咒，不过，五明家的男人在二十五岁之前都会突然痛苦地压着胸口猝死。

辉还小的时候，祖母虽然在晚年老人痴呆，但每次去探望她时，她总会握着辉的手哭说：『对不起……全都是奶奶生下了孩子的错……才会害辉被诅咒，良和也是因为诅咒死掉。』

良和是辉的父亲，二十四岁那年突然心脏病发死亡。

他孩提时还半信半疑，以为奶奶痴呆了才会乱说话。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他要自己如此坚信。

但是辉国中、高中时，两个堂兄弟相继以和辉父亲相同的死法过世，而且他们分别死于二十二岁和二十岁。有运动习惯且相当健康的堂兄弟的死带给辉相当大的冲击。

于是，辉逼问母亲。

母亲应该不想提这件事，但还是不得不说。

『你们两个千万不可以生小孩。』

美咲惊讶到睁大眼睛。

『婆婆……就是你们的奶奶这样交代。』

──我也不太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在二十三岁时死了。明明前一刻还笑得很开朗，却突然痛苦地压着胸口，就这样走了……

──母亲哭着说：「果然是被诅咒了。」她说，父亲被不知名的东西诅咒，是一个「不管你重生几次，都不可能活得比现在还长」的诅咒。

──哥哥死掉，姐姐也嫁人，所以只好由我招赘来继承家里。我一开以为只是偶然，完全不相信母亲的话，但是良和也死掉了。我外甥……姐姐的儿子同样在二十一岁就过世。

『我觉得好害怕，怕是什么奇怪的病，还带你去做详细检查。但医生只说你非常健康，所以我也想要相信那只是偶然。可是，嫂嫂的两个儿子也接连死于相同状况，我才终于明白，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真的被诅咒了。』

辉的母亲抹去脸上泪水。

『你们的爸爸似乎不知道详情，但大概隐约察觉到了吧。他年纪轻轻结婚时说过好几次：「我绝对不会死，绝对要抱孙子，也要抱曾孙。」无法想像他到底有多不甘心。因此，就算现在这样还是觉得他很可怜，完全无法怨恨他。』

他们的母亲曾带兄妹俩去让人驱邪，却只是让巫女遭诅咒反弹受重伤。堂兄弟小时候似乎也曾找人驱邪。换句话说，那根本没有用，而且要活得比曾祖父还长命才会知道有没有用。

曾祖父死于战争结束回来之后的隔年，得年二十四岁。那时，曾祖母的肚子里有两个小孩。加上丈夫出征前生下的长女，曾祖母在战后独自扶养三个孩子。

在曾祖父之后，五明家的男人都会在二十五岁前死于相同状况，光是辉知道的就有六个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没有一个男人逃过这个法则。

辉从小就是个「看得见」的小孩，醒着时会看见毫无关系的幽灵，睡着后会看见死神的影子。有一段时间他都快疯了，甚至因为受不了，曾想过被诅咒杀死之前，干脆先自杀好了。

他高中休学后离家出走，和不良少年们鬼混，但没有得到丝毫慰藉。说好听点是淘气，实际上就是做坏事。那些家伙们背负着怨恨的业障，比一般人更容易招惹怨灵。

辉不知道曾祖父死于二十四岁又几个月，但现年二十一岁的他，应该三年内就会死吧。

诅咒者大概视所有继承五明家血脉的人皆为曾祖父的转世。要是知道谁、因为什么原因下诅咒，应该还能有办法，但是，可能知道这件事的曾祖父早已离世。从时间上思考，下诅咒的家伙恐怕也早就死了。也就是说，在曾祖父死后诅咒依旧没有消失。

以前驱邪师曾经对他们说，诅咒棘手的地方在于无法锁定下咒者便束手无策，而且，即使下咒者死亡，诅咒也无法轻易解除。曾祖父应该是在二战结束不久后遭到诅咒，但辉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知道过去曾发生什么事。

辉不禁叹息。

「最少得吃个好吃的东西啊。」

他的心情无比烦闷，所以非常难得地跑去花大钱购物，并且打算今晚要享用一顿豪华晚餐。

他从厨房旁的后门走进房子、脱掉鞋子，此时听见轮椅的马达声接近，多多良进入餐厅。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等一下让我用一下厨房。」

这般招呼让辉有种和多多良变成家人的不自在感。当然，他单纯是个仆人而已。

「我可以在旁边看你做菜和吃饭吗？」

辉瞪大眼睛问：

「为什么？」

「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

「没、没、没，我没说讨厌吧。别只是看，你不一起吃吗？我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吃饭，所以有点寂寞。」

虽然犹豫该不该邀雇主一起吃饭，但总比多多良只在一旁看来得好。而且一起吃饭，应该能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我买了挺高级的牛肉，可以煎大块牛排的那种。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陛下胃口，但我会煎得很好吃啦。」

国王摇摇头说：

「非常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进食。」

果然是因为有什么疾病吗？如果是这样，身为家政夫得好好掌握才行。

「那个，如果你有什么疾病的话，可以让我知道吗？」

「我没有健康上的问题，你别在意。」

听多多良这样说，辉也无从吐嘈起，他心想，自己大概还没得到多多良信任吧。

他从塑胶袋中拿出食材，准备开始煮晚餐。首先煮汤，他打算做个类似焗烤洋葱汤之类的时髦汤品。用奶油把洋葱丝炒到变色后，接着加入胡椒盐和鸡汤粉，光是这样就已经香到让人难以忍受。用棍子面包烤出香蒜吐司之后摆在汤上，撒上起司，接下来摆进烤箱里。

趁着洋葱汤焗烤时，辉准备搭配用的蔬菜。他把红萝卜切成圆柱形，在耐热容器中放进盐巴、砂糖和奶油后用微波炉微波，简单几个步骤便完成糖渍蔬菜。西洋菜则直接生食。

把肉放进平底锅，平底锅发出「滋」的声响同时，也飘散出非常棒的香气。这是国产霜降牛肉的牛排，今晚要用刀叉进餐。

「好香。」

感觉让不能进食的人闻味道很不好意思，但国王似乎没什么食欲。

「我一直想要试一次看看呢，一次吃一整块牛排。」

辉边看着牛排煎烤的状况，边自己一个人频频点头。

连拿来当配菜用的蔬菜都准备好了，这全都是为了牛排做准备，为了不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辉原本想处理成三分熟，但他对吃滴血的肉块还是有些抗拒，所以最后煎成五分熟。虽然煎烤后肉缩小了一些，仍是一整块牛排。

辉接着把牛排盛盘，放在餐桌上。

「感觉超赞的耶，我要开动了。」

身处于艺术品家具包围的豪华餐厅，观众一名，金发不良少年开始吃牛排。

拿起餐刀锯着肉排，切下一口放入口中的同时，都快要升天了。

「嗯～～～～」

真是好吃到让他想跺脚。

「你的吃相真棒。」

「非常荣幸能得到你的夸赞。」

虽然对方只看不吃，但能和谁一起吃饭果然很棒。

「好吃吗？」

「对啊，超好吃，这一直是我的梦想耶，一个人独享一片厚牛排。」

辉只担心如此幸福的感觉，似乎会按下诅咒的开关。他根本没勉强自己，非常想对美咲说：「你看吧，我可是在吃如此美味的东西呢。」

「但是啊，看别人吃饭有趣吗？」

「学习良多。」

虽然不懂多多良话中之意，但从这之中能学到什么的话，倒也不讨厌，辉心想，为了坐在长桌对面的国王，他就努力吃得美味一点吧。

「我的头发啊，明明已经染了一段时间，却完全没有长出黑发耶。」

明明差不多该变成布丁头了，却毫无迹象。

「或许是头发和指甲在这个房子里都很难生长吧。野际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真假？也是受阴煞的影响吗？」

听他这样说，确实是如此。

「对人体无害。比起那个，你光是吃肉对身体不好，饮食要均衡。」

国王开口纠正他的饮食，让辉想起以前母亲也常对他说：「肉、饭、菜、汤，好好按照顺序吃。」

「话说回来，是叫翔琉吗？那孩子是外国人？」

「我不知道他的身分。他在我出生前就在这个家里，小时候还曾陪我一起玩。」

难怪会变成山大王，也不难理解他会如此严厉考核新来的人。

「那女孩呢？」

「帆乃好像是跟着我叔叔来的，他似乎很受幽灵喜欢。这世界上没有比毫无灵感还让人开心的事了。」

辉对多多良这句话很有同感。光是完全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就已经是个深受老天宠爱的人了。

「我每次看到幽灵都会心想，他们为什么不去另一个世界。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好事吗？」

「那类疑问很容易牵扯到感情，就此打住吧。」

辉口中的糖渍红萝卜差点掉下来。

「就算你要我别想也很难控制啊。」

「多谢招待。」

多多良坐着轮椅离开餐厅。

辉完全无法想像，他人进食的光景以及料理的香气，这些东西对多多良来说，到底哪里称得上是「招待」。

回到房间的多多良心中想着，进食是最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行为。

辉吃下的食物成为他的血、肉，使他有力气工作、让他欢笑、给他生命。每次看到辉，都让他回想起人类的感性。

房里的电话分机响起，是雪乃来电。

多多良关上房门，接听电话。

『你正式雇用他了对吧。如何啊？』

「他很有工作热情。」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带他开木盒有没有问题。』

「他很有精神。」

『那不是很厉害吗？就连野际也得休息到隔天中午才有力气起床吧。』

被迫观赏会让一个人变成怨灵的悲惨半生不是轻松的事，不过，木盒中的残留记忆是从生前开始，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得看，观看的人也会感到疼痛。这就是了结灵魂的「仪式」规则。

「他或许……直接对过去造成影响了。」

『怎么回事？』

「他伸手想救要被杀死的男孩，而那个男孩死后隐约记得这件事。」

『真的假的？太强了吧。那是怎么一回事？』

多多良也很想问这个问题，他只能说那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满喜欢那小子的耶，还想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救他。』

「我也不希望他死在这个家里，会考虑考虑。」

让人困扰的是，只要住在一起就会产生感情。

『不错耶，没错、没错，就是这种心情。我觉得想要拯救他人的心情，同时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雪乃最后说了一句「再联络喔」就挂断电话。

多多良翻开箱帖，思考着该如何锁定哪个是躁动不安的木盒。以辉曾祖父过世时的年龄思考，受诅咒的原因，应该来自二战中或战后发生的事。从这点思考，应该会在壹到贰拾号左右吧，那就应该在剩下的贰、捌、玖、拾参、拾柒这五个木盒当中。但是，一旦打开直到斩杀完毕都无法结束。处理完一个木盒后，又得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处理下一个木盒，所以希望能有十足的把握才打开。

「……真是个麻烦的佣人。」

真不想看见黄毛鸡头死在自己面前。

※

封印者……曾经听说过呢。

打从远古时代即存在的货真价实能力者，我也对此相当憧憬。不管是怨灵还是作祟神，能够封印一切的人。

听说，他们一脸平淡地在不知哪里的神社从事神职工作，只不过，整个东京遭到那样摧毁式的攻击后，封印者一族是否仍活着都让人存疑。

那么，就让我来消灭这个世界的妖魔吧。

你知道吗？

战争才刚结束，整个世界一团乱。人类完全没有余力理会妖魔，不管妖魔们再怎样成群蠢动，因为人类光是要活下去便已精疲力尽，根本看不见他们。

即使如此，人类终究是笨蛋，总想把身体不适怪罪在中邪上，认为在战场厮杀留下的伤口上绝对有什么黑暗世界的东西跟着。其实，妖魔就在他们自己的心中。

──让我来为你驱除吧。

──你曾经吃过蛇吧。

只要说这类的话就好，便能将人玩弄于掌心。

「请帮忙驱除附在我身上的东西。」「我想要走路。」「我的心情无法轻松。」「我会努力筹钱。」

「你给的谢礼还不够多。」「再多给一点。」「把私藏的东西也拿出来吧。」

有人对我说我错了，有人对我说绝不原谅我。

不过我得吃饭，我的孩子也得吃饭，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我就是神。

2

打扫百芽山神社本殿时，还是觉得有点恐怖。

因为多多良交代，辉才进来这里打扫，但单独一人真的有够恐怖，光是气氛就足以让人害怕，再加上还有个木盒不停骚动。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应该只有一个木盒在骚动，却响亮到让人觉得所有木盒都跟着共鸣。

（有种木盒在对我说话的感觉啊。）

辉甚至害怕怨灵会不会冲破木盒跑出来。话虽如此，这里终究是神明的住所，所以辉花时间仔细擦拭。由于禁止使用拖把，他只能跪趴在地板上，用最传统的抹布擦拭法擦地板。

辉拿着提灯确认还有没有灰尘，最后向神明双手合十祈求：

「夜之末比古神……向您请求这件事情或许非常厚脸皮，但请您救救我和美咲。」

辉至今不知已拜托过神明几次。即使知道连安慰的效果也没有，他还是忍不住想拜托神佛帮忙。

突然，辉感觉角落有什么东西，转过头去发现是帆乃。她很害怕那个骚动的木盒，用不安的表情看着辉。

「真可怕呢，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辉对帆乃说。

「别担心，国王会打败那家伙的啦。」

为什么这孩子还这么小就死掉了呢？为什么不去另一个世界呢？她有双明亮大眼，圆润的脸颊非常可爱。想到这孩子是幽灵，反倒让人觉得悲伤。

旁边响起「咚咚」声响，果不其然，翔琉用手指敲着怨灵抽屉柜上方，用不屑的眼神看了家政夫一眼后消失无踪。

辉拿着提灯靠近一看，上面确实还留有灰尘。

「这么暗很难看清楚耶，这也没办法啊。」

个性会这么差是因为他是幽灵吗？还是活着时就如此？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小鬼。

辉擦完翔琉纠正的地方后走出本殿，要关门时，帆乃从里面朝他挥手，他也跟着向她挥手。

冰雪国王、坏婆婆幽灵和封印在木盒中的大量怨灵。帆乃在这之中，可谓心灵的绿洲啊。

走出本殿、锁上走廊前这道门的门锁时，辉都会吐出一大口气。接着，他走进多多良的寝室归还钥匙。

「神社打扫完了喔。」

辉把两把钥匙递上前。

「辛苦你了。」

多多良阖上线装书，放在桌上，马上把钥匙收好。

（在看箱帖啊……）

他正在写怨灵的纪录吗？也可能是在决定下一个要处理的木盒。

今后还要看几个那般残忍的故事呢？就算说服自己全是为了钱，心情还是很沉重。

多多良家的家政夫，第八次休假。

辉打算今天哪里都不去，只想在房间里滚来滚去，但此时接到美咲来电。

「喂，干嘛。」

『我……我……』

美咲好像不太对劲，辉似乎听到妹妹的哭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怎么办，我……我有小宝宝了。』

辉猛然从床上跳起。他的心脏差点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惊吓过头停止。

『你确定吗？』

「因为生理期迟来，我很担心就去买验孕棒，然后……」

接着的话语因为哭声，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在家里对吧？我现在过去，你给我把那个轻浮男叫出来。」

辉挂断电话冲出宅邸，他觉得脑袋都要裂成两半了。

辉转乘电车后回到自己家里。

进到房间时，只见美咲抱膝呆坐着，狭小的房间感觉变得十分宽敞。

「那个轻浮男呢？」

「……还没来。」

那小子该不会搞大别人妹妹的肚子就跑走了吧？辉差点要口出怒言，但仍努力忍住了。

「美咲，我们两人不可以生小孩，你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我有好好避孕啊。」

真不想听妹妹说出这类话题。或许在他心中，妹妹不管到几岁都还是个孩子吧。

「然后呢，你想怎么办？」

「我当然想生下来，这是我和阿正的小孩耶。」

这个回答让辉头痛。

就算是哥哥，也没办法劈头就要她堕掉。只不过，要是不让五明家绝后，悲剧只会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但是……那个……」

「我有自信当个好妈妈，我想要家庭啊。爸爸过世、妈妈工作忙碌，哥哥也走上歧途，所以我一直都好寂寞，我想和阿正还有这孩子一起变得幸福。」

辉无从反驳，因为确实如妹妹所言。当时，他用尽所有精力处理自己的情绪，尚未想开前根本没有余力想到妹妹的事。

「对不起……但是，就算没有小孩也能有幸福的家庭啊。」

这只是诡辩。

「所以你要我把宝宝杀死吗？宝宝一点错都没有，我和哥哥也没犯任何错啊。诅咒什么的太蠢了。我受够了！如果要我堕胎，那我干脆跟着孩子一起死！」

辉怒骂美咲「别说蠢话」，美咲也大声回骂，辉又接着骂回去。他们兄妹俩大吵一架，直到邻居过来抱怨才停止。

结果，辉最后被激动的美咲赶出家门。

辉返回多多良宅邸的脚步沉重，自我厌恶到都快要发疯了。他自认为比谁都期望妹妹得到幸福，此时却连一声「恭喜」也说不出口。

（或许我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承受痛苦吧。）

真想变得更坚强啊。

回到宅邸，正当他打算回自己房间时，多多良从走廊那头过来。

「还真晚呢。」

「……我回来了。」

他好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灵界的国王，想要哭求他帮忙。多多良有斩杀怨灵的能力，能与五明家的诅咒较量的人，恐怕就只有他了。自从处理完贵志的木盒后，辉便有这种想法。

「在外头开心吗？都心的样貌应该也早已不同了吧？」

「那个……我……」

辉朝多多良走近一步，却不小心让手上的伞撞到多多良的左脚，发出「锵」的声音。

辉慌张地举起单手道歉：

「对不起，抱歉。」

「这是义肢，不会痛。」

……义肢。

对了，国王也不是喜欢才坐着轮椅到处跑，他在处理完木盒之后同样非常疲惫。

辉努力压抑想要请求对方帮忙的心情。

（我只是受雇的佣人而已。不是还对国王发下我要为钱工作的豪语吗？）

多多良是因为那是家族事业，才淡然从事那样的工作，面无表情地斩杀小孩。身为家政夫还替他添麻烦是怎样？

「明天晚上要开木盒。」

第二次处理木盒……

辉紧紧握住拳头说：

「今晚做吧。」

多多良诧异地抬头看他问：

「你今天休假吧？」

「没关系，反正我睡不着。」

突如其来的行程变更让多多良稍微沉思一下。

「那你今晚快十一点时来我房间。」

「知道了。」

多多良转身回去，辉也回到自己房间。

丢开包包，在浴缸里放满热水，辉边泡热水澡边思考，思考不管怎么想也无能为力的事。

（我到底会在何时、在怎样的状况下死掉呢？）

一个堂哥是在约会中、另一个堂哥是在睡梦中，父亲则是外出帮儿子买生日蛋糕时过世的……

死亡仿佛早已瞄准好时机，在他们感受到幸福与平静时降临。

害怕欢笑、害怕喜悦、害怕睡眠，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开。

（可恶！）

辉没有哭。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落泪？自己可是个要打架尽管放马过来的不良少年呢。

「……我已经怕到快要死掉了。」

在热水中，辉小小声说着无法对妹妹、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晚上十点五十分，辉朝雇主的房间走去。

因为要进去百芽山神社，他把手机和手表留在房里。一想到又得要从头看一次怨灵的「回忆」，他就感到郁闷，但是多多良至今已经体验过百次以上了。

（不难理解他的个性为何会如此扭曲啊。）

他深深感觉，多多良的应对方法虽然有点冷淡，但真的得要放宽心胸、看过就算了才行。

辉在虚掩的门上敲两下。

「我可以进去吗？」

「你会先问再进门还真是难得。」

「我平常也都有先问一声啊。」

「你的声音总是和人一起进来。算了，把那张轮椅推过来。」

听多多良这么一说，似乎真是如此。若不是在这栋房子里，他这样的佣人早就被开除了吧。

「今天的目标是谁？」

「壹佰伍拾陆号，女性。」

听到目标是位女性，辉的心情有点动摇，但对方是个怨灵，无关乎性别。

「她生前会做一些像是预言之类的事情，所以也被称为『活神仙』，名字叫做镝木佳代。」

「……活神仙？」

似乎在哪听过。

「你应该还记得吧？杀了壹佰肆拾贰号男孩的那个女人曾经说过。我认为她口中的活神仙是壹佰伍拾陆号的可能性很高。」

辉这才想起贵志的「过去」。

『活神仙说，只要你不在，我就可以变幸福、就能结婚。』

告诉女人这句话的活神仙，也是造成那出悲剧的元凶。

「……那个啊。」

看来，多多良似乎习惯连续处理彼此相关的木盒。

「那得要砍了才行。」

贵志本来就是无辜的，所以对他多少会感到同情，这个女人却非如此。

「我今晚想要早点解决，但这全都得看你了。」

多多良如此警告辉，应该是担心辉又会同情怨灵。

「上次是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啦。」

辉今天非常烦躁，根本没自信能温柔对待怨灵。

「你只是推我进神社里的助手，别做其他多余的事。」

辉听完之后沉默不语。

3

打开深锁的两道门，辉推着多多良的轮椅走进神社里。

空气寒冷、沉重且昏暗，正常人早就逃出去了吧。提灯的灯光昏黄，不可靠却又无比可靠。

不知道是哪个木盒在骚动。整个房间如同嘲笑两人般一同共鸣，要锁定是哪个木盒还有困难。这里的怨灵们「仍活着」。

已经清空的抽屉会在金属把手绑上白线。数量破百的抽屉里，半数以上都已经绑上标记。

「你不加快一点速度吗？加快一点，应该一下就结束了吧。」

「过去曾过度勉强，结果让野际住院一个月。他疲惫到别人还怀疑我有多么苛待他。这边的阴煞会不断累积沉淀，而且我的身体无法太勉强。」

听多多良这么说，辉也无从反驳。多多良应该早已从长年的工作中找出最适当的节奏了。

「如果这么辛苦，干嘛不封印一个就处理一个呢？」

身为家政夫，辉心想，工作做完便要收拾善后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只有一部分人能使用这把刀，上一任夜见师是二战之前的事。」

虽然不知成为夜见师需要怎样的条件，但听多多良这么一说，辉便能理解为什么善后工作会堆积如山了。

多多良抚摸腿上的刀，刀身的炫目光彩还隐藏在刀鞘中。

「就是真正的勇者才能拔出那把刀的意思吧？陛下，你超强耶。」

「才不是那种英雄般的事迹，能拿起一把沾满污秽的刀了结污秽死者的工作，也只有污秽的人才能胜任。」

这段话太自虐了吧？完全无法想像是出自一个有钱、帅气的高知识分子口中，而且说话态度大方，丝毫没有窝囊的感觉。

身为一个想理解也无从理解的生嫩小鬼，其实辉感到有点羡慕。

「我觉得夜见师这份工作没有陛下讲得那么糟啊，你想想，贵志不是也因此得到救赎了吗？」

不像自己只能因诅咒而亡，辉很羡慕多多良拥有面对命运的力量。

「别说废话了，去把木盒拿出来。」

多多良一如往常不把别人的好心圆场当一回事。辉打开壹佰伍拾陆号抽屉，慎重拿出仿佛装着超高级羊羹的木盒，恭敬献给国王。

「走吧，这应该可以说是为贵志讨回公道。」

多多良解开交缠成十字的绑线。

「这次或许会看到非常不忍卒睹的情景，怨灵是昭和十三年出生的。」

也就是说，可能会看到战争期间和战争过后的状况。

「对喔，这可说是小小的时空旅行啊。」

「我要解开封印了。」

多多良慢慢拿开盖子。

周遭变成一片白，在影像浮现前的数秒间，即使是第二次体验了，还是让辉浑身发颤。

※

──妈妈，好恐怖喔。

在周遭还弥漫淡淡白雾时，他们已经先听到孩子的哭喊声，与此同时，不忍卒睹的情景出现在他们面前。

四处皆为一片火海，头顶有飞机盘旋的声音，难不成这就是空袭？

『就是那孩子。』

多多良指着一位应该是母亲的女性怀中抱着的孩子。那是个只有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

『……是小孩啊。』

『她是在四十多岁时过世的，记忆要从哪里开始全凭怨灵决定。』

得知对方不是在孩提时代过世，辉稍微安心了一点。但是，这样看来他们得看一段非常漫长的过往。

抱着孩子的母亲从辉身边跑过去。

『追上去，跟丢就麻烦了。』

多多良率先追上去，辉也慌忙跟在后头。

『如果真的跟丢了会怎样？』

『听说会无法从这里离开，但我没遇过。』

辉感到不寒而栗，那也表示失去灵魂的肉体会跟着死去的意思吧。

虽然知道火焰不可能烧到自己身上，但在燃烧的街道上奔跑是件无比恐怖的事。

女性抱着孩子，所以跑步速度不快。女性差一点跌倒，虽然辉想伸手帮她，却也知道这么做徒劳无功。她怀中的幼童将来会成为怨灵，即使知道这点，辉还是希望她们能逃出生天。

「妈妈，火就快要追上来了。」

「别开玩笑！谁要死在这里，你爸爸也肯定会活着回来。佳代，抱紧妈妈喔。」

母亲紧抱孩子在火海中逃窜。

孩子紧紧依偎着母亲，她应该越过母亲肩头看见了东京陷入火海中的模样吧。佳代哭泣着，大火一点一滴吞噬街道。建筑物被大火吞噬后立刻化身为火焰怪物，接着换这头怪物来吞噬人类。

辉也不住颤抖。自己不会死在这里，但这不表示他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能够无动于衷。人在火中挣扎，有好多人在燃烧，辉已经害怕到再也看不下去，但是闭上眼睛就会听见惨叫声，也能听见火焰怪物的怒吼。

脚下有倒下的人，辉在心中说着：「对不起，没办法救你。」天空和街道染成一片红，他好想立刻逃离这里。

「我们家和娃娃也都烧掉了吗？佳代也会被烧掉吗？」

「别哭，不用怕，妈妈一定会保护你。」

母亲这般回答，但她的声音也带着重重鼻音。

母女两人经过木造双层建筑时，突然响起仿佛大地龟裂般的巨响，旁边着火的建筑物倒下来。

母亲发现后紧紧护住孩子，燃烧的墙壁与屋顶像雪崩般压在她们身上。

──佳代做了什么坏事吗？

女孩提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辉屏住呼吸，看见孩子从瓦砾堆下爬出来时，他打从心底松一口气。但母亲没跟着出来，佳代走近瓦砾堆想要救母亲。

可以看见母亲的手臂，辉试着和佳代一起捉住那只手。虽然佳代看不见，而且他帮不上任何忙，但身体就是会迳自行动。

佳代拉出母亲的断臂，跌坐在地。小小的孩子抱着满是鲜血的断臂大声哭泣。

两个季节过去了。

女孩抬头看着灰色天空，和炸弹从天而降的那一天相同的天空。

在这处看似寺庙的地方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似乎是避难所。因为场景变换的关系，辉也不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什么事，看来佳代似乎得救了。

「佳代，你怎么了？来吃饭啊。」

「随便她啦……那孩子在空袭后就变得不太正常。」

辉听到旁人的对话。

女孩的模样确实有点奇怪，感情消失无踪，黯淡无光的眼中没有照映出任何东西。

她的心，在那天死了。

「佳代！」

有人呼唤女孩的名字。

「佳代，你还活着啊。」

身穿褴褛军服、满脸胡子的男人奔跑过来，感慨万千地抱紧她。

「爸爸……？」

茫然的幼童怯生生地环抱男子，似乎是她父亲来接她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我找了你好久，佳代……太好了。」

男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太好了。』

辉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哭，女孩的内心应该说着：

──我不是一个人了。

※

辉抱头蹲坐在地。

场景转换的黑暗中，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感到浓浓的无力感。

「你真是毫无学习能力。」

头顶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看见刀尖朝着自己，辉也瞪回去。

「……真不好意思。」

小女孩抱着母亲的手臂，发狂似地哭喊，他却连紧紧抱住小女孩都做不到。这感觉太过震撼，让他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你每这样做一次，就只是磨耗自己一次而已。」

「我没事。」

看见辉努力逞强，多多良也只能无奈摇头。

「你似乎太过健全到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

多多良纠正无能的助手。虽然他说出口的话没有特别过分，但身为夜见师的多多良的确拥有非人的冷漠。

「我知道我不适合啦。」

就算知道帮不了忙还是想帮忙，因为身体在脑袋思考前，就已迳自采取行动。

「原来我得要雇用一个不适合的人。」

或许是因为焦躁，辉很强硬地回话：

「还请你节哀顺变，我说不会辞就不会辞。」

「接下来会更痛苦。」

「她爸已经来接她……这样还不行吗？」

那表示小女孩没有得到救赎吗？这一趟只是旁观的时光旅行非常安全，却过于残酷。

「我们正在看一个普通人变成怨灵的过程。」

多多良的眼神十分冰冷，虽然辉不是待斩的怨灵也感到害怕。

「……这是悲剧精华版啊。」

即使明白也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但是，第二幕不理会观赏者有没有勇气，擅自揭开序幕。

聚光灯转暗，周遭再次渐渐变白。

※

佳代父亲盖了一间临时居所。

这应该是父女两人简朴过活的房子。两人跨越许多困难后，让他们得以重新出发的房子。

整座城市变成废墟，每个人都很贫困。辉一想到是从如此惨况中恢复到如今的繁荣，不禁感慨万千。

「佳代，你变瘦了，得多吃一点，养胖一点才行啊。」

父亲说完便外出工作，回来时脸上带着伤和瘀青，双手拿着许多食物。

「来，快点吃。我再也不会让你挨饿了，随时都能让你吃饱。」

有白米、鱼干、蔬菜和巧克力，这些东西是从哪拿来的？

女孩吃得非常开心，她想着其他人应该也会开心，便把食物拿去分给左邻右舍，没想到这让父亲十分愤怒。

「我才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只想让你一个人幸福而已。你要是顾虑别人，只会害自己饿死。」

女孩对此感到困惑不解。

父亲强迫女孩进食，于是女孩开始偷偷躲起来吐。在她的朋友们挨饿时，她却因为吃太多而呕吐。

在辉看来，女孩虽然年幼却也感受到深深的罪恶感。父亲的爱情已经脱离常轨。

「饥饿会让人化身成恶魔，所以不可以挨饿。吃掉，全部吃下去。」

蒸煮白饭的香气，烤鱼时的烟，味噌、酱油和砂糖炖煮过后的香甜气味，这些应该会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却让女孩反胃。即使如此，她要是露出讨厌的表情，就会让父亲难过。

「吃吧，要是不吃就会死掉。变成一身皮包骨，连心也会变成恶魔，所以佳代要努力吃。」

因为不想让父亲哭泣，女孩努力吃下食物，然后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吐掉。这已成为女孩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某天，父亲不在家时，一个老妇人突然来访。她掐住佳代的脖子说：「你爸骗走我的钱，把钱还来！」

连前来阻止老妇人的人也这样说：

「你放开她，她爸早就已经疯了。」

佳代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无法想像她小小的胸中到底有多少痛苦纠结。因为她此时才知道，父亲是用非常肮脏的手段赚钱。

父亲的样子越来越异常。

他会频频点头且口中念念有词。

「怎样啦……我没有错，就算踩踏所有人的尸体，我也要保护佳代。」

感觉他正在和心中的什么对话。

「啊，没错，我对非常多人见死不救……也互相砍杀。所以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佳代能吃饱，这样就够了。」

女孩非常害怕这样的父亲，或许她可以看见父亲说话的对象是谁吧。

「……爸爸？」

「佳代，怎么了吗？怎么那副表情？爸爸要出门工作了。我会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回来，所以你乖乖在家里等。」

男人摸摸女孩的头后走出家门。

佳代不安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迟迟不愿收回视线。

女孩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直至夕阳染红天空，依旧一动也不动。

「爸爸，拜托你别做坏事……我就算饿肚子也没关系。」

辉听见女孩如此低语也感到十分痛苦，但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而多多良则是拿着刀，眺望变成废墟的东京。他已经看着这种东西好几年了吧。可以斩杀怨灵的力量很强大，但是力量强大者也得背负更多。

「好冷……」

佳代终于站起身，她走出小屋外，灰暗的天空飘下白色物体。

她听见某处传来怒吼声，并接连听见惨叫和喊着「住手」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打架吧，女孩往骚动处走过去。

有人死了。

那个人穿着和佳代父亲相同的衣服。

那个男人满脸是血，所以无法判断是谁，但大概是佳代的父亲没错。一群男人丢下染血的木棒后逃走，年轻男人大喊着「拜托找医生来啊」，但任谁来看都知道男人已经死了。

「……爸爸？」

年轻男人转过头去。

「别看。」

年轻男人紧紧抱住佳代，不让她看见死状凄惨的尸体。

「那个……是我爸爸？」

──爸爸被杀了吗？

※

画面转换时，辉深深叹一口气。

这段短短的时间拯救了他。毫无止尽地观看不幸在面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确实十分伤神。

「……怎么会这样？」

多多良在旁低语，直直盯着辉的脸瞧。

「看什么啦？我又没出手。」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们无法干涉死者的世界。不过，他们也能深深感受佳代心碎的痛楚。因为她父亲做坏事，最后甚至被怨恨他的人所杀。

「你有注意到吗？」

这句话让辉有点不高兴，伟大的国王对仆人说话时总是简单扼要。

「你是指什么？」

饥饿的时代，少女却被强迫进食到吐。但她知道那是父亲的爱，所以逼迫自己接受，而她的父亲却凄惨死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虽然我自认精心挑选过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你还是被牵扯进来。」

多多良手指抵着下巴深思。

「你别自顾自地明白了什么，快点说明啦。」

「得要你自己发现才行。」

光是看见他的眼神，便会觉得温度顿时降到冰点以下，化身为夜见师的多多良比平时还要恐怖。

下一幕又开始了。

※

女孩被关了起来。

那是一间有铁窗的医院。毕竟是那样的时代，医院也非常随便。

女孩几乎不和医生、护士说话，只是抱膝看墙壁。偶尔听见别处传来的尖叫声，她也始终无动于衷。

「要不要稍微出去看看？梅花已经开了喔。」

护士对她说话，她也没有回答。是过度悲伤导致失语症吗？女孩似乎是在季节转换过后没多久就来到这里。

过一会儿，护士带着探望她的人前来。

「我找你好久。」

那是在佳代父亲被打死时试图要救他的青年，佳代似乎也发现这件事。

（……不会吧？）

辉终于发现了。他发现青年的脸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张脸。

「叔叔啊，是佳代爸爸的朋友喔。我们是同一个军队的人。」

那张彷佛爱恶作剧孩子放大版的脸，和「叔叔」这个名词完全扯不上边。

「我小时候是在大阪长大的啦，所以现在腔调还是重得很，不好懂吗？」

佳代摇摇头。

「没能救你爸爸真的很对不起。」

「……你原本想救他吗？」

佳代开口说话让护士吓一大跳。

「当然啊，佳代的爸爸可是很照顾我呢，他人超好的耶。」

「但是……大家都说……爸爸是坏人。」

「才没那回事。你爸爸只是因为责任感太强，有点太疲惫。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会回复原状。你爸爸真的是个超好的人耶。」

爸爸是好人……这句话慢慢融化佳代冰冻的心，泪珠从她的大眼中冒出来。

「你要好好哭、好好笑，然后快点好起来。」

青年摸摸佳代的头。

「我会再来，到时要笑给我看喔。」

「……我、我想看梅花。」

听见佳代的请求，青年咧嘴一笑。

「好，我会带来，跟你保证。」

──我真的可以等吗？

「那孩子好像变了呢。」

「情况似乎好转了，真是太好了。」

佳代的变化在医院中引起不小的话题。她开始能和他人对话，也愿意吃药和吃饭。

几天后，青年带着一枝梅花以及一位大肚子的孕妇前来。

「我遵守了约定喔，你看，是梅花。然后，这是叔叔的老婆，我们第二个小孩就在她肚子里。」

青年的妻子温柔向佳代打招呼：「佳代，你好。」

「佳代，你愿不愿意成为叔叔家的小孩啊？」

听见青年这么说，佳代全身僵硬。

「但是……我是个怪小孩。」

「一点也不怪！」

青年立刻否定女孩的迟疑。

「如果你变成我们家的小孩，你就得帮忙照顾小宝宝，而且我们家很穷，生活当然会有辛苦的地方，但是，至少可以不再寂寞。」

青年的话语清楚表达出他的认真。

「你是神仙吗？」

听佳代这么说，青年睁大眼睛。

「不是啦，我只是你爸的朋友。好不好，成为我们的家人吧？虽然我没有办法取代你爸爸，但你才刚满七岁而已啊，我没有办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得带你出去才行。」

那枝梅花散发出淡淡清香，红红小小的梅花非常漂亮。女孩看着梅花，或许那朵花背后有着她和家人之间的回忆。

「……你不愿意吗？」

青年有点担心，偷看着佳代想确认她的意思。

少女摇摇头问：「真的可以吗？」

「这是当然啊。」

青年的妻子和护士也松一口气地笑出来，仿佛连续剧中大团圆的一幕。

辉之所以无法开心，是因为他知道女孩最后的结局。这一幕让他越来越不安。

（而且，那个男人……）

辉直直盯着打算要收养佳代的男人侧脸。

露出微笑的女孩，身体突然震了一下。

她盯着收到的梅花，但不是看着花朵，而是看着斜切的断枝尖端。佳代为什么会盯着那里看？

女孩突然露出诡谲的笑容。

「叔叔。」

佳代如此喊着，扑向青年的怀抱，用尖锐的树枝刺穿他的胸膛。

鲜血从青年胸口涌出，青年慢慢往后倒下，房内四处响起尖叫声。

佳代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

──不要！

※

辉茫然回头问：

「那个是……」

多多良点点头说：

「和你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脸还是态度。」

那应该是五明家第一个被诅咒的曾祖父，五明日出男吧。

「他不就是个好人吗？」

「似乎是滥好人过了头。」

「他为什么非得被杀不可？」

辉一直以为，曾祖父既然会遭受祸延子孙的诅咒，肯定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

「想要诅咒他人的心情，大多是不合情理的。」

「那孩子是元凶吗？」

虽然能看见过去发生什么事，却不知道当事人的心理状态，但至少，佳代杀死辉的曾祖父是不变的事实。

年纪轻轻就非死不可的父亲，辛苦的母亲，痛失两个孩子的伯母眼泪──这一切全是那孩子的错吗？

辉叫喊着：

「是那家伙对我们下诅咒的吧？只要斩了她，我们也能获救，对吧？」

「还不确定。」

「但是杀了曾祖父的人是她没错吧？只要那家伙不在，我们也可以……你快把那家伙砍了啊。」

多多良面无表情地看着仆人。

「得要等到『现在』才能下手处理，而且……」

周遭慢慢转白，回忆胶卷似乎已更换完毕。

「很多时候，连本人也不知道真相。」

最后只听见多多良说出这句话。

※

在那之后大约又过了十年。

佳代长成一个大美人，穿着红色和服坐在有铁窗的漂亮房间里。黑亮秀发与迷蒙的双眸，让她看起来既像魔女也像神女。

看来她似乎搬到医院的别院居住。

或许是七岁就杀人的小孩，已不被允许出院了吧。

「有客人喔，他想要请你惠赐真言。」

说出这句话的护士就是之前的那个护士，似乎一直都是她负责照顾佳代。

少女小小声拒绝：

「……我不见。」

「虽然你是巫女神，但是医院、和服、化妆品这些全都得花钱。好啦，别说任性话了，快点赚钱吧。」

女人要从小就被关在医院里的少女自己赚生活费，过去担心佳代的那份温柔早已荡然无存。

她用木梳梳理少女的黑发，并用梅花装饰，接着在她唇上点上胭脂。少女当自己是人偶，任护士摆布。

女人焚香、点蜡烛、关掉房间里的照明，少女在摇曳火光的照映下，甚至让人觉得她并非这个世界的居民。诡异的表演秀就此揭幕。

少女化身为「神」。

护士表情恍惚地对她说：

「你是天照大神的转世，请你尽管为愚民们指引未来之光吧。」

走进房间的「愚民」看见佳代后说：

「哇，跟传闻一样，真是位美人神仙呢。」

护士迅速出手制止想要触碰佳代的男人。

「不得无礼，巫女神可不在这个次元里，快说出你要询问的事。」

「我要问公司的事情。我费尽千辛万苦扩大公司，但非常犹豫，不知要把经营权交给长男还是次男。本来理应要交给长男，但他有点懦弱，而次男不仅出身自名校，还很有手段。我想把公司交给能更加扩展公司规模的孩子。」

护士再次确定来客的意思：

「所以你想要知道，长男和次男哪个继承公司之后可以扩大公司规模，对吧？」

「没错，我听说巫女神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错。」

辉在一旁很是傻眼，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拿来问不正常的小丫头吗？而且，他们在做的事应该是属于装神弄鬼类的恶劣骗局吧。

少女闭上眼睛。

她似乎打算完成「神明」该做的工作。

「次男。」

她简单回答后，男人看似非常满足地点点头说：

「果然是这样没错，太好了。」

男人交给护士一个颇有分量的信封后离去。

「……但是，你也会被赶出公司。」

少女的低语连护士也没听到。

──我从不说谎。

时光如走马灯般瞬间流逝，一转眼，少女已步入中年。

红色和服已不再适合她，但这身装扮穿在一个说出吊诡预言的疯狂女人身上，或许再适合不过。

与过去相同，她空洞的双眼中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女人或许是五明家不幸的根源，即使如此，这身模样依然可怜，很明显，她被拿来当作赚钱的工具。

（除了医院上下都是参与这件事的共犯之外，我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辉一想到佳代身上发生的事，就有点不忍卒睹。

「有客人来了，请你给她神谕吧。」

那个护士这样说。

她都已是可以退休的年龄，竟然还继续负责照顾佳代，大概是不想轻易放开摇钱树。

走进房的迷惘之人让辉屏息，他看过这个女人。

女人一看见佳代，便像是攀住救命的浮木般跪下说：

「请您帮帮我，我真的好痛苦、好痛苦。」

为什么会向一个精神病患求助呢？来这里的访客都不太正常。

「说出你的问题吧，活神仙会告诉你答案。」

到了这年纪，到底是无法继续称呼她为「巫女神」，所以随着年纪增长，她的称呼似乎也换成「活神仙」。

「我已经和一个有妇之夫交往五年。我想结婚，也想要幸福，但是他很在意自己的小孩，不愿意离婚。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女人竟然一副被害者的姿态说出寡廉鲜耻的话。

「只要那个孩子不在，你就能结婚。」

女人抬起头。

「不在……只要他死……我就能结婚对吧。」

「是的。」

活神仙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不管这个女人曾经做过什么。她对即将堕落的女人及可能会被剥夺性命的男孩都没有任何感情。

女人离开后，佳代又细声低语：

「……但是，你也会死。」

这是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吗？

──我不会说谎。

佳代终于要迎接死亡。

这一生大概太漫长了吧。

枯枝般的身体横躺在床上，她脸上绽放微笑。或许是想到终于能死了，连疼痛都让她感到愉悦。

「爸爸……妈妈。」

或许是看见幻觉，她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叫喊。

她躺在床上等死，已经没人愿意探访生病后毫无用处的活神仙，当然也包括那个护士在内。

（……太过分了。）

无法忍受这一切的辉低声说。这一幕让他无法憎恨佳代，反而感到心疼。

「叔叔……？」

辉和佳代对上眼，她看见站在床边的辉，辉似乎又影响过去了。

「对不起。」

辉听见佳代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歉，心情剧烈动摇。

「真的……很对不起。」

──我真的好想当叔叔家的小孩。

※

四周转暗，辉蹲坐在地。

目睹杀死曾祖父的女人逝世，为什么让他如此心痛？当两人对上眼、听见她低声道歉，让辉好想要原谅一切。时不时听见不成声的悲鸣，让他好想摀住双耳。

临死之前还这样道歉的人，可能会下如此恶毒的诅咒吗？

「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又影响过去了。」

听见多多良这样说，辉摇摇头。

「我没有……什么都做不到啊。她看见我，说不定反而让她痛苦。」

这有什么意义？佳代眼中看见的是五明日出男，至少她是这样认为。但辉不认为佳代因此得到了救赎，在临死之际，自己杀害的人出现在身边，大概只能称得上是噩梦吧。

「你很在意吗？」

「我为什么要在意？才没有。」

虽然逞强地这么说，但若说辉觉得心智年龄在临死之际回到幼年时代的女人一点也不可怜，那也是谎言。

「接下来是她的死后啊，从她的死法看不出来有变成怨灵的因素耶。」

她看起来对自己的死已有自觉，说是感到安心更为合适。

「继续看下去就知道。」

「总觉得我们已经在这边待好几个小时了，时间上没问题吗？」

如果上一次便已几乎把时间用光，现在应该早就超过时间了吧。

「观看怨灵的过去不会占用太多实际时间，需要尽早解决的是『现在』。」

这么说来，他们上次确实还去买东西、吃咖哩。明明只要斩杀怨灵就能结束，他却花上太多时间。

「还剩下『死后』和『现在』啊……真令人吃不消。」

周遭开始转白，辉感觉好像真的听见胶卷放映机的声音。

※

佳代死后，被当成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处理。

即使如此，佳代还是以少女的姿态留在世上。无法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孩子一筹莫展地在现世游荡。

因为那个护士为佳代建了小祠堂，但不是为了祭拜她，而是为了把她拘禁于此。

还有人知道活神仙过去的名声，愿意拿钱追求自己的利益。护士似乎偷偷把佳代的部分遗骨拿出来，还把她的骨头敲碎做成护身符贩售。

少女死后仍逃不出摇钱树的命运。

「活神仙逝世之后前往高天原，成为真正的天照大神了。你的捐献将会为你指引未来的方向。」

已然是老妇的护士手上有颗巨大宝石闪耀着。

至此，佳代终于变成荒神。她解放自己所有的力量，到处作祟。

老护士当然也是她的作祟目标之一，于是，老护士求助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把自己的罪行和佳代的生平全部告诉封印者。但是，在封印者抵达前，她已先一步死于痛苦之中。

少女已不想作祟，但她早已成为对周遭一切有害的存在，祠堂周遭的草木枯萎，连空气也停滞沉淀。

「我是封印者……是为了将你封印进身体而来。」

「我是封印者，是为了要封印你而来。」

出现在佳代面前的两个男人也是封印贵志的人，而少女和贵志一样，看见男人前来时感到无比安心。

一个男人触摸少女的额头，只见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她被封印者吸进身体里了。封印者接着念起辉听不见的祈祷文，他们大概是在命令少女进入木盒里，一心想消失的少女毫不挣扎。

一切告终后，盖子盖上，最后用绳子绑上十字。

──这里是我的床、我的棺。

※

幕间的休息时间总让辉全身无力。

封印者……虽然他们没有制式的服装，但姿态十分庄严。那是一场仪式，做为怨灵容器的男人非常憔悴，把灵魂吸进自己体内的工作肯定不轻松，就算有高额酬金，大概也没人想做这种工作吧。

「……我这次不会阻止，拜托你快点处理。」

佳代如此冀望。她不像贵志在找东西，所以不必踌躇。

辉警告自己千万别同情她，因为家族的不幸就是源自这个女人。

「那么，我们去处理那个女人吧，你身上的诅咒能一并解决最好。」

周遭开始转白，幕间休息时间即将结束。

最终幕揭幕。

※

──一直保持这样。

似乎能听见这个愿望。

佳代在茧中沉睡。

她缩起身体，边沉睡边对自己说：

「偶尔出现在梦中的讨厌事情全是假的，我没有长大。那时杀死叔叔之后，我也死掉了。」

「你没有杀死我喔。」

听到声音，佳代睁开眼睛，她看见一头金发的「叔叔」站在面前。

「……叔叔。」

「佳代没有杀死我喔。叔叔本人都这样说了，肯定没错。」

少女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笑容说：

「真的吗……太好了。」

看到她的笑容，辉也感到安心。

「你很寂寞对吧？已经没问题了，叔叔啊，带了一位神明过来，我们来迎接佳代喔。」

一身黑装的多多良现身。

「真的耶，是神明，好温暖。我……真的可以死了啊。」

在辉眼中，夜见师装扮的多多良怎么看都像是死神，但在佳代眼中似乎是一位神明。每个灵魂的解读方法各有不同吧。

「先灵啊，回去吧。」

刀身由上而下划过一道闪亮的轨迹，少女如白色花朵般四散开来。

──好似仙女一般。

第一卷 四 国王的话

1

快点打开。

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把我关在这种东西里。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呢？已经是当初那个封印者儿子的时代吧？让我来杀了他，不仅如此，还要吞噬他。然后，我要逃出这里，在外面的世界到处作祟。

让人发疯、散布疾病、撼动大地，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

打开！我要杀了你！

在我身体里的异物躁动着。别吵──你不过是我的养分。

不管几次我都要杀、不管是谁我都要杀，这就是我的报复。

我是作祟神，你无法封印我，更别说是消灭我。

打开！打开！打开！

封印者们，我不会让你们留下任何碎片，要连你们在世上存活过的痕迹也全部消灭。

※

醒来时已经早上十点。

「得工作才行……」

辉带着沉重的身体离开床铺，满心感谢自己能活着回来。

国王说，辉身上的诅咒尚未解除，不过即使国王不说他自己也明白。杀害曾祖父后感到痛苦，甚至必须抛弃所有理智的少女，没有诅咒曾祖父的理由。

他打从心里想着，不必怨恨佳代真是太好了，但是现实中，依旧没找出五明家是被谁诅咒了。

（真没办法啊。）

他脱光衣服，冲了个热水澡。

一大早就如此奢侈。让妹妹住在连莲蓬头都没有的公寓里，自己却在这里享受，辉多少觉得过意不去。

（但是……只要我死了，她就能搬到稍微好一点的公寓。）

看完曾祖父的悲剧后，他变得有点丧气。

五明日出男被梅花断枝刺穿胸口而死，诅咒难道不是从那里开始的吗？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不过，现在扰动他的心的并非只有丧气。

（在意外的地方找到诅咒的线索，如果是这样，诅咒我们的人或许就在剩下的木盒中。我们离开百芽山神社时，木盒激烈躁动一事也让人很在意。）

光是思考这件事便让辉呼吸急促。自己说不定能因此得救──虽然知道不可以有所期待，但这种想法怎样都无法离开他的大脑。

可以不用横死，可以不用独留美咲一人在世──总会不自觉作这种美梦。

而且，纵使诅咒五明家的家伙在那些木盒里，他也绝对不会像贵志和佳代那样乖乖接受制裁。

是否在那些木盒里呢？如果在那里面，又是几号？

美咲怀孕的问题也还没解决。虽然辉认为应该将要孩子拿掉，但如果诅咒者就在那些木盒当中，还能处理掉，美咲就能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对她来说是最完美的结局。

（好想为她做些什么。）

从浴室出来后换上衣服，辉便开始今天的工作。

他首先到庭园为前一阵子种下的蔬菜浇水。

多多良在日光室里，看到辉已开始工作便说：

「我都说了可以中午过后再工作，你还真是守规矩。」

「陛下没事吗？」

多多良看起来非常疲倦，外表看来比平常老十岁左右。

「比上一次好太多了。」

「但你看起来像个疲惫的大叔耶。」

多多良轻笑出声，并挥了挥手上空荡荡的水瓶说：

「我只是干枯了而已。原来如此，也可以那样形容啊。」

「啊，对不起，我马上提水过来。」

辉停止浇水，急忙接过多多良手上的水瓶。今后，比起照顾花朵，应该要以照顾雇主为优先才对。

（原来如此，我们家的陛下是花朵。）

虽然身体不好，但只要有水就能维持美男子的外表。

辉把水瓶和杯子放在厨房，走到井边取水。井边的手动帮浦不管怎么看都很有怀旧感，他上下按压着帮浦汲水。

这水有那么厉害的维持健康功效吗？

这么说来，国王陛下不吃饭，只喝这水而已。冰凉、闪耀着光芒，这水确实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不行啦……国王陛下有交代不能喝啊。」

辉一度放弃单手掬起的清水。

「我把水拿来了。」

辉把水拿进国王的寝室里。

「放那。」

多多良完全没把视线转过来。这样正好，因为辉现在不太敢和他对上眼。

「关于你身上的诅咒，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多多良抬起非常疲倦的脸说道。

「不只一件吧。什么事？」

「五明日出男先生过世时，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曾祖母，为什么会知道那是诅咒？为什么不认为只是不幸的意外？」

「我没了解到那么详细。」

怀着身孕看见丈夫在眼前被杀害，曾祖母或许不想多谈吧，对于诅咒应该也是半信半疑。

「那么年幼的小孩，有办法拿那么细的树枝刺穿衣服杀死一个人吗？」

辉也对这点充满疑问。

「那个气势，不是一个孩子可能会有的。」

「而且，你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吧？」

你以为你是谁──女孩用梅花树枝刺穿五明日出男胸口后的声音特别低沉。

「也就是说，那女孩可能被什么东西附身后才杀死我的曾祖父吗？」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那家伙就是诅咒我们家的混帐吗？」

他到底有多恨曾祖父？竟然不惜让幼童变成杀人犯也要杀死曾祖父。

「女孩应该没有这部分的记忆。在那之后她可能还说了什么，如果五明太太听到那句与诅咒相关的话，一切就能说得通。」

那件事之后，女孩真的罹患重度心病，再也无法走出牢笼。曾祖父死了，曾祖母因此变成寡妇，只能独自养大三个孩子。

「不可原谅……可恶。咦？好像有点痛。」

辉伸手摀住胸口。

「该不会……时间到了吗？不对，好痛喔，我的肚子，可恶。」

辉原本以为诅咒之死终于到来，但疼痛的部位不是胸口。他缩起身体，表情也因为疼痛而扭曲。

「我去一下厕所。」

这疼痛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可以休息到不痛为止。」

「……对不起。」

辉对肚子痛的原因已有头绪，极度不好意思地退出主人房间。

目送看起来很痛苦的辉离去后，多多良叹一口气。

大概是真的很痛吧，辉的脸色相当苍白。此外，现在正值季节转换之际，天气开始变冷，他会疲倦也是理所当然。

对于早已没有痛觉的多多良来说，多少有点羡慕，疼痛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多多良能感受到的仅有工作后的干渴以及疲惫。只有这种情况比过去还要严重。

他翻开箱帖。

处理完壹佰伍拾陆号后，那个木盒躁动的程度非比寻常，那股气势像是要冲破抽屉一样。

二战后多多良家没再出现夜见师，克比古睽违许久成为夜见师后，优先把相对轻松的木盒处理掉，那些得抱着激烈对战的觉悟才能处理的木盒则摆到最后才处理。

这其中有十分合理的理由，可是一想到辉的情况，现在似乎也不是考虑合理性的时候了。

身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帆乃慢慢现身在眼前，哭着像是想对多多良说什么。

「木盒在躁动吗？」

帆乃点头。

「别担心。如果害怕，就和翔琉两个人一起离那边远一点。」

帆乃又轻轻点头后，消失身影。

木盒从辉来到这里后开始躁动，处理完壹佰伍拾陆号后反应更加激烈。

（这表示是和黄毛鸡头、壹佰伍拾陆号皆有关联的幽灵。）

大概就是诅咒五明家的人吧。

多多良再次仔细研读箱帖，试图列出候选名单。不知不觉中才发现，从辉说肚子痛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他却迟迟没有听到打扫的声音。

「……状况这么糟吗？」

多多良有点担心，决定去看看辉的状况。

他移动电动轮椅来到辉的房间前，敲敲辉的房门。

「你状况怎样？」

「我马上就开始工作……对不起。」

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往生了。

「我开门啰。」

门没有上锁，所以推开就能简单进入房内。辉在床上缩成一团，看起来十分痛苦。

「你今天休息吧。」

「可是……我昨天也已经休息了啊。」

「我给你有薪假。」

「……不好意思。」

断然说自己要为钱工作的男人竟然瘫软至此，状况肯定是非常不好。

「不去医院没问题吗？」

「应该没那么严重，我……是自作自受啦。」

多多良对辉垂头丧气的模样感到不解。

「你身上的诅咒，不是你该承受的。」

「不是啦。我喝了你在喝的那个水。」

这句话让多多良皱紧眉头。

「那个水可没有达到饮用水的清洁标准啊。」

「那你为什么──啊，没有，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明明就叫我不能喝了。」

「愚蠢。」

「啊……我被开除了吗？」

辉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禁止你喝是有原因的，今后多注意。」

应该要更加严厉禁止才对，但是也得思考，辉为什么会想喝如此危险的东西。

（……好困难。）

应该已经到了无法隐瞒的地步。

「有什么情况的话喊我一声，我把门稍微拉开。」

「真的很不好意思……」

多多良没回应，迳自离开房间。

他回到自己房间后移动到日光室，秋天的阳光十分舒适。不对，或许该说似乎是有种很舒适的感觉。他不认为自己这副身体还能感受到温暖。

没有睡眠这种休息时间的人生真的很漫长，他觉得自己已然是个老人，好想要快一点结束一切。

──我只是木盒的奴隶。

就在思索之中，时间来到傍晚，多多良再次前去关心辉的状况。他从门缝往里瞧，却没看见床上有人。

「辉？」

房内的浴室传来水声，只见一脸憔悴的辉打开门从浴室出来。

「状况怎样？」

「……比刚刚好多了。」

辉在床上坐下。

「这样啊。」

多多良前往厨房。辉今天大概完全没有进食，但生物要活下去就需要燃料。

他决定借用辉的电子锅煮稀饭，他知道辉把白米放在流理台底下。

虽然这称不上是做菜，但淘米的「沙沙」声让他稍微变得轻松。他以前曾独居，所以多少会做菜，也曾经为重要的人做过饭。

电子锅煮饭的时间里，多多良沉浸在过往回忆中。虽然现在是这样，但他也不是打从出生起就无亲无故。

……过去，在这栋宅邸里也曾经有过「家庭」。

夕阳逐渐西下时，电子锅发出煮饭完毕的声音，屋外已经完全天黑，多多良移动轮椅，前往辉的房间。

「我帮你煮了粥，你要吃吗？」

辉从床上跳起来。

「陛下特别为我煮的吗？」

「如果你不吃的话，只能倒掉了。」

「我要吃、我要吃啦，肚子超饿的，但总觉得……真对不起。」

大概是在意两人的主从关系吧。可能因为多多良曾要求他别用敬语，才让他不太清楚该怎样划定彼此的界线。

「我好久没煮饭了。那么，要帮你拿来这里吗？」

「不、不、不，我马上过去。只在家里的话，我已经可以走动了。」

在辉起身披上外套时，多多良先一步回到厨房。他从冰箱拿出一颗鸡蛋，打散之后沿着锅边绕一圈倒进粥里，锅里散发出微微的温柔香气。

在他把稀饭舀进大碗里时，辉走进厨房。

「不好意思，我自己端。」

他们两人面对面在餐桌旁坐下。

「看起来超好吃的。」

辉「呼～呼～」吹凉汤匙上的粥后送进嘴里。

「哇，我的五脏六腑都暖起来了。好好吃喔。」

「是电子锅煮的。」

「但是你为我洗了米、按下电子锅开关，对吧？」

「这样说也是，还为了你这小子加了盐、放了蛋。」

两个男人笑了起来。

为了谁做饭，一同坐在餐桌旁──多多良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

「陛下……你连粥也不能吃吗？」

辉以为多多良是无法进食的病人。不，并非如此，应该说是他努力让自己认为多多良罹患了那种病。

「我没办法把食物吞进肚子里，那只会让食物在我肚子里腐败。」

「你的病好难搞喔。」

辉眉头深锁地低下头。

「明明生病却没有去看医生、明明生病却喝不能饮用的地下水，其他还有许多让你感到奇怪的事情吧。」

辉看向水，大力点头。

「这是当然的啊。我一直不去思考，只不过，怎么可能不吃饭啊？厕所的卫生纸也完全没有减少。」

辉很老实地承认他在意得不得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挖个洞，对着洞里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还是对你说实话好了，只不过，你可能会觉得荒诞无稽、难以理解吧。」

「我已经在这里经历两次难以置信的体验，更别说我自己身上还有诅咒，就算国王陛下是妖怪或是大魔王，也吓不倒我啦。」

多多良直盯着自己宛如祈祷般交握的双手说道：

「这件事不适合在吃饭时说，等你身体好一点后到我房间来。」

多多良把辉留在餐厅，自行回房。

2

吃完饭、吃完药后，辉来到多多良的房前。

他一想到终于要听国王告白自身之事，不禁有点紧张，同时产生「真的可以吗？」的念头。自己只不过是佣人，知道国王陛下的秘密，应该算是逾越本分吧？

虽然辉有点目中无人，但基本上还是很谨守分寸，至今未曾有过特别的对象。身为受到诅咒的人，应该也没想要让人爱上吧。就算是小混混那段时期，他也和同伴保持距离。

虽然犹豫，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因为诅咒五明家的怨灵可能就保管在这个家中，或许听完多多良的话后能有什么新发现。

（例如，说不定连我也能办到和夜见师相同的事之类的……）

完全依赖磨耗自己身心处理木盒的多多良，让辉有种罪恶感。

「我可以进去吗？」

多多良闭眼坐在轮椅上，似乎是在冥想，所以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喊他。

「坐下。」

辉照着多多良吩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究竟是人是妖，首先从这里开始吧。」

多多良把一只手放在桌上。

「你可以帮我测脉搏吗？」

多多良突然提出奇怪的要求。如果是妖怪的话，脉动会比一般人强吗？辉握住国王的手腕。

「你的身体还是一样冰冷呢。应该是在这边……咦？」

摸不到脉搏。辉试着重新找一次，但仍是哪里都摸不到。

「……你没有脉搏耶。」

「一般称呼这样的人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后，辉相当迟疑，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因为他脑袋中有个超乎现实的答案。

「别客气，尽管说。」

「……尸体。」

身体冰冷且没有脉搏的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就是这么一回事。」

辉沉默不语，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多多良不可能开玩笑，但这太难以置信。

「我已经死了。」

「喂，啊，不是，这样岂不是僵尸……啊，不是啦，那个……」

面对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不管再怎样都不适合用「僵尸」这种说法。只不过，他也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

「就是那样，但我自认为比僵尸有理智就是了。」

多多良是死人……那也算是妖怪的一种吗？

「为什么尸体会动？」

「大概就是附身在自己尸体上的意思吧，这样用起来很顺手。」

这样说也没错啦。可是，听到美男子轻易把这些话说出口，彻底动摇了辉心中的常识和价值观。死亡是这么自由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

「夜见师是死人，死亡之后才可能成为夜见师。」

所以，成为夜见师的首要条件就是得死亡啰？

「那么──」

「没错，斩杀死人的也是死人。」

因为互为死者才有办法斩杀，理论似乎是这样。

看着眼前不知该说是漂亮僵尸还是新鲜木乃伊的男人，辉丝毫不觉得恐惧，因为国王就是国王。

「我真的在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工作耶。」

辉重新有这种感受。他的薪水是个有肉体的幽灵支付的。

「不想继续工作了吗？」

闻言，辉事先声明：「我只是吓到而已，才不会辞职。」接着又说：「一般来说，尸体会动应该会造成很大的骚动吧。」

「我在这个家中死掉，然后独自复活。不对，正确来说并没有活着。总之，我假装自己还活着。」

因为没人知道他死了，才能做到这件事。

「佐伯教授应该知道吧？」

「我有告诉她，她兴趣浓厚，在那之后我一直是她的研究对象。」

眼前仿佛能浮现那个画面。

「还真有那位教授的风格。所以，香草先生也是在知情下当你的管家吗？」

「这是当然。」

多多良双脚交叠。

「明明是个死人还得缴交固定资产税、居民税等等各种税金，这也让我头大。」

假装自己还活着似乎也很辛苦。

「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啊……那么，你不能离开这栋房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离开这里就没办法继续维持尸体的鲜度。」

辉不禁抱头，他的思考已经跟不上了。

「你说处理木盒的时候，没办法长时间放置身体不管也是……」

「会腐烂。回来之后，暂时无法动弹是因为死后僵硬现象。」

原来多多良想早一点处理完怨灵早一点回去，是基于如此令人绝望的原因。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死十九年了，实际年龄和雪乃一样大。」

那位教授应该已年近五十。

「没睡觉吗？」

「我会躺上床。时间多到让我感到无趣，真心想入睡。」

十九年，辉无法想像夜不成眠的日子是怎样的生活。

「那个……你是为什么死掉？那时应该还很年轻吧？」

多多良毫不迟疑地回答：

「被刺死的。」

「什么？是被杀的吗？为什么啊？」

「广义来说，是人际关系上的问题吧。」

多多良拉起衬衫，紧实的小腹上有个像洞一样的伤疤。

「这还真是……严重。」

不论如何，问被害者杀人事件的详情总让人踌躇。

「这里的神明，力量真强大啊。」

「似乎是这样。」

「这样真的好吗？」

多多良曾经说过，夜见师是「不想被选中的人」。不管这里的神明怎么想，成为夜见师绝非国王的本意。

（我……在处理贵志的木盒时，竟大声斥责多多良：「这次换你要杀了他吗？」又自行断定佳代是我们家的仇敌，拜托他快一点砍了佳代。）

自己到底说过多么残忍的话？这和多多良说出的难听话语完全不同等级，自己是说出绝对不能说的话。

「虽然我无比痛恨自己变成这样……但是，得把木盒处理完才行。」

大概是说累了，多多良拿起水杯喝水。

「我得摄取一定水分，以免变成木乃伊。另外，请千万别在我面前抽烟，那会让我变成熏肉。」

他或许是想讲冷笑话缓和凝重的气氛……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辉不抽烟，与其说他讨厌，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花钱所以才不抽烟。

「你是在死后才不能走的吗？」

「一开始还能走。但终究是尸体，过度勉强会出事，断掉后就脱落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请雪乃帮我埋起来。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我的坟墓。」

毕竟是遗体的一部分。应该就是前往后方神社的走廊旁的小院子里，看似宠物坟墓的那个吧。

「原来是那个啊。」

「不只木盒和翔琉他们，屋主也是让这里变成鬼屋的原因，或许有些阴煞是从我身上散发的吧。」

会思考、会动的尸体。为了达成使命，被迫承担起这些义务的男人。所以多多良不必进食，也需要努力才能保有人类该有的感情。

在这栋屋子里，活着的自己才是个异类。

「我身上也有诅咒，随时都有可能挂掉。我还觉得自己超没用、超对不起你。咦？这么说来，我非常适合在这个家工作耶。」

「你维持为钱工作的信念就好。」

明明多多良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却让辉有点生气。

「啊，我本来就这样打算。」

撇去薪水不谈，他真的希望能多少帮上国王的忙。

想要试着理解他，他会拒绝；想要更接近他，又会被推开。结果他们之间只能建立起金钱关系啊。

辉的心中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的想法感到迷惘。

3

知道雇主是死者后的第一个休假日。

辉走在雨中，脚踩雨水发出啪哒啪哒声。他刚刚才和美咲、轻浮男谈完话，谈论主题当然是美咲肚子里的生命。

辉的心情非常复杂。如果轻浮男提出堕胎的要求，他肯定会暴怒，说不定还会出手打人。尽管如此，辉自己也认为应该要拿掉孩子。轻浮男到底会说出怎样的答案呢？现在，他正在听完答案的回家路上。

结果轻浮男的答案让他吓一大跳。

『哥哥，请让我和美咲结婚，我希望她能把小孩生下来。』

一个刚满二十岁、当上美容师才一年的男人，烦恼之后做的决定让辉感到意外。美咲的心情似乎相当复杂，虽然男友求婚让她很开心，但她比任何人清楚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不过，即使他们坦白说明，她男友应该也不会相信。

这下子，换辉说了「让我考虑一下」。

真是自私。时至今日，辉心想，要是美咲的男友更轻浮就好了，如此一来便能把所有错怪罪在男方身上，结束这件事。辉很讨厌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太卑劣了。

「唉……」

辉想要多留一点钱给美咲，但是，这世界确实有用钱也解决不了的事。

（我已经搞不清楚该怎么办。）

不对，他知道该怎么办。

只要诅咒消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回到多多良宅邸时，时间已晚，辉压低音量回到房间，避免吵到多多良。多多良无法入眠，所以应该还醒着，但辉今晚已经连露出客套笑容的力气也没有。

到底该拿美咲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才好？这一晚，辉整夜没睡，反复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他打起瞌睡时，作了一个奇妙的梦。

那不是黑影，黑暗中站着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男人，直直盯着他。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曾祖父，被女孩用梅花树枝杀死的男人。

『告诉我，你到底是被谁诅咒？』

曾祖父没有回答，想在梦中和他沟通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很害怕，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不幸。』

五明日出男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他可能理解辉的意思，从他蠕动的双唇，可以感觉出他想表达些什么。

日出男身后出现一个黑影，黑影瞬间吞噬日出男，接着朝辉走来。

辉在被黑影吞噬的瞬间惊醒。

多多良当然也不希望事情如此发展。

向辉坦白一切后，让他回想起许多事。过去的自己非常愚蠢，虽然他觉得与自己无关，但那确确实实是多多良克比古的历史。

多多良拆下义肢，在床上躺下。

失去一只脚也是自己的错。他当时只想尽快处理完毕，只想从宿命中逃脱，而且进入木盒的世界后，他就能脱离恶心的尸体，得到自由。

葬送一个又一个怨灵，让他的心情益发昂扬。

在与两百个木盒中屈指可数的强大怨灵对战时，他失去了理智。得到自由的心与身体──虽然听起来很愚蠢，但比困在尸体当中更让他有活着的感觉。他丢弃所有理智，如同舞剑般跳舞，忘却时间，追逐怨灵。

怨灵们的「世界」总是悲惨，封印师会让木盒准备几个舞台，那是每个怨灵的小小地狱。

无法踏出宅邸一步的死人，在木盒中可以成为神。

『你尽管逃啊。』

『只有这点能耐吗？』

他甚至笑着挑衅怨灵，比怨灵更加疯狂。

还有怨灵对他哭喊：

『你根本是恶鬼！』

多多良无法否认。

明明可以早点处理完毕，他却沉浸在狩猎的愉悦当中，甚至差点害死在旁帮忙的野际。结果，他失去一只脚，野际也因此住院一个月。

后悔成为分水岭。

自此之后，他特别注意只把处理木盒单纯当成工作，尽速处理完毕。他把麻烦的木盒摆在后面，以累积处理数量为优先。

他差点杀了野际，差点失去人类的心，这种恐惧感至今仍未消失。他终究是尸体，和木盒里的怨灵相同。夜见师与怨灵是站在同一立场。

他同样是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死者，只要稍不注意就可能变成怨灵。抱着绝望心情死去的自己，比任何人容易成为怨灵。努力装作还活着、努力不让自己失去人类的心，即使如此，他还是会逐渐沉沦。

弑神之神，夜见师。

难怪家人对这件事绝口不提，这正是猎杀木乃伊者反成木乃伊的最贴切实例，应该是最被视为禁忌的话题。

他必须边注意野际和自己的身体状况，边不焦急且确实地处理完两百个木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做法。为了不让自己失控，他需要补足心灵养分。原以为死了之后能获得自由，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有许多限制。

不希望有人因自己死亡，这个心愿是他最后的刹车装置，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件事才需要助手存在吧。

从这栋房子底下汲取上来的水是尸体的润滑油，包围住房子的灵气是氧气，只要两者缺一，他便会干枯。

他的状态与无菌室里的病人相近，但那些病人不会对尸体产生亲切感吧。

多多良从床铺移动到轮椅上，想要做点事情散心。

打从刚才便一直听到辉进进出出的声音，大概是去买晚餐的材料回来。他自昨天起就闷闷不乐，大概是放假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夜色昏暗，多多良离开房间，通过走廊往餐厅前进。如他所料，辉独自在餐厅里吃晚餐，今天似乎是买现成的便当。

「你没自己煮啊？」

「总觉得很累。」

辉确实看起来非常疲惫。

「你的吃相让人以为你在吃沙。」

「或许如此吧，这不太好吃。」

辉边吃边叹气。

「太虚弱容易受到阴煞影响。」

「若是对我身上的诅咒感到幸福，反而才危险。所以我就算笑着，实际上还是有点害怕。」

可怜的孩子。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同情。

「那个，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开木盒啊？」

「下个月吧。」

大概是很不满，辉露出郁闷的表情，但是他没有提出异议。

「啊……说得也是，要休息一下才行。」

他虽然挤出笑容，但多多良轻易就能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诅咒不知何时会生效，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

什么都不做也让他很痛苦吧，而且刚处理完壹佰伍拾陆号，他会期待诅咒五明家的敌人就在剩下的木盒中也不让人意外。

辉没吃完便当。

「你不吃了吗？」

「对不起，你明明在旁边看，我却没把饭吃得很美味。对了，来吃甜点吧，感觉应该吃得下甜的。」

辉从冰箱里拿出杯装冰淇淋。

「……甜点啊。」

那是怎样的味道？虽然能理解意思，但他已经太久没体会过了。视觉、嗅觉与听觉现在也还会使用，但不管怎么回想，都无法想起味觉的记忆。

「陛下要不要也吃吃看？」

辉走到多多良旁边坐下。

「虽然不能吃固体的食物，但冰淇淋的话，只是舔舔看应该可以吧？」

原来如此，只是舔的话确实不会有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这样啊……那我就吃一点。」

辉睁大眼睛。

「好，那我再去拿一根汤匙──啊！」

突然站起来的动作，让辉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冰淇淋的盖子。

「这样就好了。」

多多良抓起辉沾到冰淇淋的小指移到自己唇边。

「……陛下才是累了吧？」

听辉这么说，多多良才惊觉这是个奇怪的动作。他活着的时候，明明是个很有常识的人。长年的死亡生活真是件恐怖的事，他竟然舔了年轻人的手指。

「增加待洗餐具是件不合理的事。」

虽然他没想这么多，还是找了一个借口。

「原来也可以这样想啊……然后呢，你有尝到味道吗？」

「啊，我想起来了。」

甜蜜地融化，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那是清水尝不到的味道，或许这正是生命的感觉。原来活着就是进食吗？以往从没任何事让他想起这么多生前的记忆。

「不……或许我真的非常疲倦吧。」

连多多良自己也吓一大跳，明明是尸体却感到晕眩，他单手按着头离开餐厅。

回到房间后，多多良长长叹了一口气。

（融化在活人肌肤上的香甜冰淇淋。）

淡淡的冰淇淋香气，似乎还留在口中。

为了要决定下一个狩猎目标，多多良翻开箱帖。

虽然想尽早帮上黄毛鸡头，但尸体受伤无法可治。打开木盒的时间过于紧凑，会让他失去身为人类的心。

「再等一会儿。」

他不得不对辉说这句话。

箱帖中记录的怨灵罪状相当含糊不清。实际上，即使有人委托，只要封印者确认亡灵不会引起问题便不会封印，只有危险的怨灵会封入木盒中。

百芽山……这个名字似乎有「希望百个木盒中的灵魂都能萌发新芽」的意思。虽然现在有两百个，但过去曾经只有一百个木盒。没错，这个神社并非仅有杀戮行为，过往也曾经有过祈祷。先有百芽山神社才有百芽山村，古老的地名有其意义。

没人知道百芽山神社的起源，不知是奈良时代还是更久远以前的时代，只不过从这块土地尚未有人居住的时期开始，百芽山神社就已负责接手「污秽」。虽然镇压怨灵的神社数量很多，但这里最为特别。

（这也将在我这一代结束。）

没留下孩子且成为夜见师，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能留下木盒不管离开这个世界，夜见师是从栖息于多多良血脉内的执念诞生。每一代夜见师完成任务后会变成神明。他总有一天会带着帆乃和翔琉，和这些神明一起，萌发新芽。

为了迎接这一天到来，他只能慢慢处理完木盒。

多多良在箱帖里捌号木盒的页面贴上标签。

捌号，封印于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姓名等资讯不详，男，因其无比凶恶而被称为「作祟神」。

封印者将其吸收入身体之后丧失理智，半年后才恢复。

封印者回顾，承受其疯狂怒气折磨时，从其回忆中看见茂密的热带树林与年纪约莫七岁左右的悲伤女孩。

记载于箱帖内的资讯仅仅如此，但多多良已经确信，这就是躁动的木盒，诅咒五明家的人。而这个怨灵的名字应该是──

晚上十点多，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要是美咲生下孩子，将来只会一辈子为孩子操心，总有一天要面临更大的悲剧。但是现在要她堕胎，也会在她身心留下伤痕。

手机响起收到简讯的铃声，是美咲寄来的讯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小孩，明天会去医院。但我没办法对阿正说出口，所以会对他说是流产。』

辉看完讯息吓一大跳，但美咲不接他的电话，挂断之后重拨她还是没接，大概是不想讲电话，所以故意不接。和文字讯息不同，电话没办法遮掩讲话的声音。

那孩子不只是美咲的孩子，也是轻浮男的孩子，当然不可以因为自己的家庭因素就擅自判处死刑。而且，轻浮男是个远超出辉想像的好男人。辉对他人只凭学经历就看轻自己感到不满，结果他也只凭外表就妄下判断。

辉至今都只从五明家的观点来烦恼这件事，但从那个毫不知情的男人立场来看，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换成我是轻浮男，也没办法原谅这种事。）

辉总之先回简讯给妹妹，但妹妹没有马上回复。美咲下这种决定也是伤透了心，肯定不想听哥哥多说什么。如此一来，只能直接去找美咲了，辉急忙起身更衣，悄悄走出房间。

他听见起居室传来古典乐。对无法入眠的国王来说，夜晚到底有多漫长？

辉努力不发出声响经过起居室前，电话恰巧响起，多多良移动轮椅去接电话。

「是你啊，有什么事？」

听多多良接电话的语气，来电者似乎是佐伯雪乃。辉想着不可以偷听主人谈话，急急忙忙打算离开。

「黄毛鸡头诅咒的事啊，我已经有眉目了。」

这句话让辉顿时屏息。

多多良似乎把起居室的门关上，辉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虽然知道偷听不好，辉却无法忍住不听，他小心翼翼走到起居室旁，把耳朵贴在门上。

「应该是捌号，那是从辉来了之后开始骚动的木盒，封印的日期和他曾祖父被杀的年代几乎一致。对……我对黄毛鸡头说还不清楚。已经可以预料，他知道之后肯定会吵着赶快把木盒打开。」

捌号，真的是其中一个木盒。

「那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对象，我想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处理。」

多多良之所以说要到下个月似乎是因为这个理由。

「没错，只要砍了他，一切就结束了。把他们留在现世的所有痕迹全都抹去，便是夜见师的工作。」

辉无法压抑兴奋的心情，真的可以把那个黑影完全抹灭吗？

「你在说什么？不管怎样，我迟早得处理，仅此而已。对，所以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我的工作罢了，和黄毛鸡头无关。我是尸体，没有必要对刚来这里的佣人做到那种程度。」

佐伯大概说了什么，让多多良十分不悦。

（说得也是……我不过是个佣人啊。）

就算心里明白，听见他直说还是有点伤心。

辉走向多多良的寝室。

他可以趁多多良在起居室的此时偷走钥匙。他知道多多良把钥匙收在古董收纳柜的最上层抽屉里。

只要有钥匙，他就能独自进到百芽山神社里，打开捌号木盒。不过，他没办法使用夜见师的刀。

成为夜见师的最基本条件是死亡，而且还得在这个家中逝世，多多良也是死后才成为夜见师。

条件当然不只如此，肯定还需要封印者的经验以及血统这类东西。

（但是……我也有灵感，说不定能办到。）

死后或许就能拔刀，要是能拔刀便能砍了那个混蛋。

辉潜入多多良的房间拿钥匙，钥匙仿佛要将他拖向地心般沉重。

……如果今天解决，美咲就来得及留下孩子。

要和作祟神一决胜负了。

辉顺便从多多良房间借走提灯，接着马上往西北边的走廊走去。

转动钥匙，取下沉重的门锁，打开门后，只有淤塞的黑暗迎接他。

当他准备关上门、从内侧上锁时，看见多多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多多良惊觉状况发生，急忙坐着轮椅前来。

「你在干嘛？快点住手。」

国王，对不起，已经不能回头了，没办法等到下个月。辉急忙把门锁锁上。

「你偷了钥匙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多多良拍打门扉大声喊叫。

「是捌号对吧？只要砍了他，我们就能获救。」

「凭你怎么可能砍得了？捌号就是下一个目标啊，都已走到这一步，你为什么不愿意多等一下？」

「如果只是我的问题，我当然愿意等，但是，我现在无论如何都想快点解决。」

他们隔着厚重的门扉大声对话。

「我妹怀孕了，她明明很想生下孩子却打算放弃。只要把捌号砍了，妹妹也能得到幸福。」

「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国王用辉从未听过的音量拚命大喊。

「无所谓，反正你也没必要为我做那么多。我都知道，所以我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就好。明明只是个佣人却擅自作主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要是不砍了那家伙，死也不会瞑目。我要是死了，就有可能变成类似夜见师的人，说不定就能用那把刀。如果这个家里出现金发幽灵，陛下也不用客气，尽管驱鬼吧。」

辉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说完后，便往神社跑去。虽然还能听见多多良敲门的声音，但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明白的。至今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已被破坏殆尽，纵使他没死成，也无法继续当国王的仆人。

辉站在神社门前，再度深呼吸。打开这扇门后，他真的回不去了。

「对不起……国王陛下。」

辉举起小指靠近嘴唇，回想起国王舔过自己小指的事笑了出来。他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背叛国王，胸口出乎意料地疼。虽然多多良是个讨厌的家伙，但自己或许比想像的还要景仰他。

（这就是所谓今生的别离吧。）

窃取雇主的钥匙，擅自闯入禁地，正准备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他打开门锁，进去后从内侧把门锁上。如此一来，就算有备份钥匙，也没办法从外侧打开。

木盒躁动的声音让室内跟着共鸣，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一股要被压垮的压迫感。打开捌号抽屉，木盒果然在抽屉里微微躁动着。既然完全不想隐藏，应该表示他也在等待此刻到来吧。

「你嚣张个屁啊！」

这个混帐！涌上心头的怒气让辉呼吸急促，他真想连同木盒踩烂那个混帐。

「到底是哪里的哪号人物，竟然……」

都是因为这个混帐，父亲才会过世，堂兄们也死了，伯父、伯公、曾祖父也都是因为这家伙而死。独留世上的女人们，只能哭着不停责怪自己。被这混帐附身犯下杀人案的女孩，一辈子都只能在有铁窗的医院里度过。想诅咒的人，应该是他们这些受害者才对吧。

──如果我死去可以结束一切，那也是我的夙愿。

虽然常有人说死亡是污秽的，但绝对要结束这一切，绝对要消灭这家伙，报复至今为止所有的仇恨。黑暗的憎恨在辉的血液中翻滚。

辉警告幽灵少年、少女：「帆乃、翔琉，你们快去躲起来。」接着，他把木盒放在地板上，手拿摆在抽屉柜上的刀。他试了一下，果然拔不出来。

「你有种就在这里杀了我！」

进入那家伙的世界中，被杀了之后，便有可能得到拔刀的力量。辉只能在这件事上赌一把。

辉拉开木盒上的绑绳，交缠成十字的绳子松开。

手伸向盖子。这是装满灾祸的潘朵拉盒子，他在最后能看见「希望」吗？

辉揭开捌号木盒的盖子。

※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束缚他的木盒已失去作用。

男人仰天大笑。

有个蠢蛋打开木盒，但是没看到封印者，只有一个满头黄毛的小鬼。长得好像，是五明的儿子吗？

男人压抑在心中的怨恨一口气沸腾。

「就是你吗……你就是诅咒我们家的混蛋吗？」

如同幼犬般汪汪吠叫的小鬼头，唤醒男人遥远的记忆。以前，他曾经诅咒过一个和这人很像的小子，真是令人怀念。

「你认识我吗？」

「我在之前的木盒里看过……原来是你。」

看来是其他木盒里的怨灵留有与他相关的记忆──男人嗤笑了一声，到底是哪个和他一样的人？

「我是神，是控制这个世界的神明。」

「老头，现在就连国中生也不会说这么丢脸的话了。」

很有气势，生命力旺盛，闪闪发亮──把这种家伙踩在脚下，再开心也不过﹔勒死他后吸收为自己的一部分，更是至高喜悦。

「你以为那把刀可以消灭我吗？」

小鬼不知该怎么回答，还真是个老实的小鬼，一眼就能看穿他办不到。

「……你想试试看吗？」

「你迫不及待要死在我的手下啊。」

男人卷起自己的衣袖。

「是啊，我迫不及待要砍了你。」

这只幼犬还真有精神，真是愚蠢。

原本白浊的景色渐渐变得鲜明，眼前是陷入一片火海的东京。吸饱鲜血的寂寞、憎恨大地，华丽城市的面貌已不复见。

「……这里是？」

小鬼四处张望。

「东京。」

「战后啊……」

他看着自己脚下烧焦的鞋子，看来对这小鬼来说，连「战后」都是遥远历史的一部分。男人想像着封印之后的岁月。

「你的世界很和平吗？我的世界里只有地狱。」

男人突然睁大眼睛笑出声。

「而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第一卷 五 疯狂不亡

1

怎么会有这种蠢蛋──多多良在打不开的门前抱头。

看来是讲电话时被他听到了。光是偷听主人讲电话就可以解雇他，没想到他竟然偷走钥匙，还把主人关在门外。竟然有如此无法无天的佣人。

先把愤怒放到一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那个黄毛鸡头打算独自与捌号木盒对战，似乎想着如果他死了或许能拔出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要成为夜见师，必须有神的血脉与资质。

……除了白白丧命之外，没有其他下场。

帆乃和翔琉现身在面前，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们十分惊慌地想表达什么，大概是因为辉独自闯入神社让他们很担心吧。

（那个黄毛鸡头知道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幽灵们都在为他担心吗？）

如果无法从正面入口进入──

「没办法了。」

他坐着轮椅全速回到寝室，拿开挂在墙上的风景画。虽然画不大但画框相当重，对单脚装义肢的多多良来说，站起身把画拿开是很辛苦的工作。

那幅画后方有个小小的门，多多良已很久没有打开嵌在墙壁里的隐密保险箱了。

「……零号。」

多多良拿出写着零号的小小桐木盒。这个木盒里装的不是怨灵，而是一把黑色的大钥匙。

「没想到竟然有用到这把钥匙的一天。」

非常讽刺的号码。这个号码表示宅邸本身就是上百个木盒的起始。

为求谨慎起见，多多良打了电话给雪乃。

『喂，你刚刚怎么了？突然挂断电话。』

多多良发现异状后，立刻挂断电话去追辉，结果还是没有赶上。

「对不起，其实──」

多多良简单说明事情经过。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但雪乃开车赶来也要花上一小时，没有时间等她过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

多多良拿着钥匙和提灯来到院子。

虽然雨已在傍晚时分停歇，但地面还很湿泞。轮椅只能前进到铺有石砖的地方，接下来就得慢慢走。因为无法量身打造，所以他脚上不是适合步行的义肢，若是不小心跌倒就会出大事，所以他很少走路。而且因为四肢容易损伤，他不喜欢用会造成手臂负担的拐杖，失去手比失去脚更让他恐惧。

来到狭窄后院时，天空开始飘雨，得加快脚步才行。这边有个直通百芽山神社的紧急出入口，但他只在孩提时代听大人提过，自己从未使用过。

不过，出入口外有一面薄薄的外墙，得先把墙打破才行。他拿起带来的铁锤敲破墙壁，碎片砸到左手小指，可能断了吧，即使如此，还是得想办法把墙拆开。外墙拆开后，可以看见一扇贴着符咒的小门，大小仅容许爬行通过。门扉前也挂着门锁，多多良很不安，不知道能否顺利转动钥匙，因为没人知道这个锁到底几年没用过了。提灯的光线十分微弱，风雨再强一点灯光便会消失吧。

多多良被雨水及泥水打湿后，终于把门锁打开了。他拉开密闭的门扉爬进通道，但前进没多久，又被一道加锁的门挡住去路。

「……就在这后面。」

这应该是通往祠堂后方的门。自反方向进入神社，当然是会遭天谴的行为。

不管看起来如何，尸体终究是尸体，几乎可说是靠着这栋宅邸的力量存活着。

「不知道到底可以撑到什么时候。」

要是身体无法动弹，一切也就告终。得比活着时还要重视身体健康的矛盾，让他不禁失笑。

爬在捷径的黄泉比良坂上，往黄泉的方向前进。

多多良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但钥匙孔似乎被什么东西塞住。他拿起带来的螺丝起子挖了挖钥匙孔，原来是被昆虫的尸体塞住。得快点才行，木盒打开后，时间流逝的速度会改变，辉现在不知道处于怎样的状况。

……绝不允许他擅自死去。

※

我是木盒之神，我要从这里出去，为全世界带来灾祸──男人执著于这个想法。如同呼吸之于生者是理所当然的，诅咒对怨灵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感谢你打开木盒。」

魔王在无人幸存的悲惨东京大喊，五明家的小鬼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好棒，再更加憎恨我吧──男人沉醉其中。

「你憎恨我吗？觉得我很可恨吗？」

「你为什么要诅咒我们？」

对了，男人反省起自己还没说明这件事情，大概是因为小鬼一打开盒子就和他在「现在」对话的关系。这还真是不亲切呢，得要好好遵守木盒里的规矩才行。

「我曾祖父可是打算收养你女儿耶。」

没错，五明日出男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收镝木康三的女儿为自己的养女。

「那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还变成怨灵。」

男人也不是自愿变成怨灵，只不过灵魂过于空荡，无法沉入黄泉。

「那么，你就暂时当个观众吧。就算只是旁观，观赏我的『过去』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荒废的东京渐渐变暗。

※

辉跌跪在地。

诅咒者是壹佰伍拾陆号镝木佳代的父亲，那个从战争回来后，过于溺爱女儿而步上歧途的男人。

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留着杂乱的胡子，眼睛比其他生者更加闪闪发光。

『佳代快吃，吃多一点。』

『爸爸，我已经吃不下了。』

『没关系，快吃，要不然会饿死。』

他是一个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不断喂食女儿的父亲。虽然是相当诡异的光景，但至少他非常疼爱女儿。

这世界兜来兜去，三个木盒也兜在一块儿，应该不是偶然吧。或许，连自己来到这座宅邸也是必然。

独自身处于此让辉无比恐惧。他不仅位在敌人的主场，且手无寸铁、孤身一人。不过，背叛多多良的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砍杀眼前的怨灵，只能赌一把。

辉沐浴在黑暗中的聚光灯下，举起双手摀住脸。

※

一片翠绿迎面而来，藤蔓仿佛魔鬼的触手。被鸟儿耻笑、被虫子瞧不起，体力也被森林炎热的气息夺走。在郁郁葱葱的茂盛树林中前进，又有一个人耗尽力气。

「你撑着点啊，喂。」

五明日出男拚命对那人说话，但死人已无法回应。就算还有气息，如此瘦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回应。

「为什么啊，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去吗？」

尸体双眼紧闭，五明咬紧牙根哭泣。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流干眼泪。

（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想到这种事情竟止不住笑意，或许就是精神已开始错乱的迹象吧。

「帮他带个遗物回去，继续走吧。」

镝木催促部下继续往前走。现在状况不允许带着尸体同行，这只会让全员跟着陪葬。比炮弹、敌人还要更加恐怖的是饥饿与疲惫。

「镝木伍长，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小队长已经战死，自己只能接手指挥。好想让这些年轻人都能回国，早已干枯的胸口还留着这种心情。

「再走一下就可以到基地，一旦休息便很难继续走下去，撑到晚上吧。」

他已经看过太多士兵死亡。对镝木来说，此时就算是谎言也要拿来鼓励大家。

要活着回去见妻女。只要能活着回去，肯定可以得到幸福。他就是凭这种想法强迫疼痛的双脚继续走下去。

当晚，事态变得更加严重。有一人发高烧倒下，大概是得了疟疾。除了镝木和五明，其他士兵全都出现相同症状。

已经连行军都无法做到。

倒下的部下用微弱的声音说：

「……请你们丢下我们走吧。」

部下说出的请求让他动摇。他表面上想着「这样总比全体阵亡来得好」，实际上只是单纯不想死，只是想要逃离这里。疟疾是无法期待自然痊愈的绝望疾病，再加上大家都已营养不良，距离死亡只差一步。

不过，脱口而出的是：

「你们别说蠢话。」

时至此时，他还是希望受人敬重。连这样的人渣也有这一点虚荣心，自己心中的双面人让他想吐。

「别死，说好了要大家一起回去的。」

五明用拳头捶地板说：

「镝木伍长，让我跑回基地吧。我去拿药和食物回来，这里就拜托你。」

现在这一群人中，剩下最多体力的人确实是五明，可是，镝木不想要留在这边，他无法忍受目送一个又一个部下死去。

「不，我去吧，我不能让部下去。」

他脱口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内心只是想逃而已。

四天后，镝木在丛林中再次见到五明。其他人似乎都死了，目送所有同伴去世，让五明变得十分憔悴。

「……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有赶上。」

「伍长都已经尽全力了，这也没有办法。这种状况无能为力啊。」

虽然五明这样安慰他，但镝木其实只是四处寻找食物而已，他根本不知道基地在哪个方位。

他连虫、树皮都吃，有蛇已能称得上是豪华大餐，即使如此，他还是饿到一步也走不动。自己已经快要不是人类了，被他舍弃的士兵们，每天夜晚都在他耳边低语：「到我们这边来会比较轻松喔。」

镝木和五明两人，终于做好赴死的觉悟。

「我出征的时候，老婆已经挺了个大肚子。我好想见见孩子，真的……看一眼也好，我好想看看他。」

连五明也没力气了，躺在地上，嘴里说着对世界的留恋。

「我也好想见家人，女儿应该长大了吧……但是已经不行了，再也……」

咬着不能吃的苦涩叶片，镝木开始说起泄气话，连天空看来也在摇晃。

「全是托镝木伍长的福，我才能活到今天，谢谢你……」

不对，我什么都没做到，也没能救任何人，是个一心只想逃跑的卑鄙家伙──即使如此，镝木还是好想见见妻子和女儿。

隔天，镝木和五明奇迹似地获救。战争似乎结束了，没过多久，他们搭上回日本的船返国。

虽然没救到任何一个部下，但至少要好好保护妻女。他们肯定可以一起变得幸福，他绝对不会让妻女挨饿。

镝木在船上如此发誓。

镝木在无数个夜晚中梦见的日本残破不堪。虽然早有听说日本遭到空袭，一般民众也遭受无差别式的杀害，但没想到竟然如此严重。

到底是为了什么打仗？为了什么挨饿？

都是因为想要再见一面。

东京简直是一片灰色荒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家在哪里，妻子和女儿到底怎么了？

镝木四处寻找她们，也去看寻人布告栏，但妻女还是杳无音信。

四个月后，镝木遇见邻居，才知道妻子已在空袭中丧生。得知妻子的死讯后，他全身无力，几乎瘫软在地。

「佳代应该收容在哪个地方，你快去找找吧。」

听到这句话，镝木又开始徘徊于东京街头。

他走在一片荒芜的城镇，心里想着，就让战争仅止于战场上不是很好吗？如此一来他们也能放弃。

妻子已经过世，女儿在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愤怒涌上心头。

「别单方面残杀啊，至少对等地一较高下！」

他站在东京中心如此大喊。

逐渐崩坏。

仅剩的「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是好人」的心情也已消失无踪。

自己是人渣，连妻子也救不了，那就活得像个人渣吧。不管是偷拐抢骗还是杀人都做，镝木完全不想阻止自己不断沉沦。

把良心、罪恶感全都舍弃后，才发现身体有多轻盈。

又过了一个月，他终于找到女儿，女儿待在一间专门收容孤儿的寺庙中。原本脸颊圆润的多话小女孩变得消瘦不语，旁人说，大概是因为孩子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眼前。

镝木紧抱女儿一起大声哭泣。

他绝对不再让女儿哭泣，绝对不再让女儿感到任何困窘。

「吃吧，别客气。」

镝木一心想着不能让女儿挨饿，做起鸡鸣狗盗之事。他欺骗许多人、伤害许多人，夺取对方的食物。

「爸爸，我肚子好饱，可以把这个给小幸吃吗？」

佳代多么温柔啊，但是不可以这么做，这样会活不下去。

「这可是我为了你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食物，连一粒米都别想分给别人。」

虽然现在只是个简陋小屋，但总有一天会盖个大房子，然后每天在大房子里吃豪华大餐吃到肚子撑。绝对不把佳代交给死神，佳代由自己来保护。这个世界是地狱，不自己保护女儿，还能交给谁──镝木开始把身边一切全都视为敌人。

「来，快点吃，你还想吃什么？」

「……爸爸。」

为什么女儿的表情如此悲伤，爸爸明明一心一意只为佳代着想啊。

镝木每天做坏事，每天被人追赶。他想着有没有比窃盗还更有效率的赚钱方法，接着想到怨灵诈骗手法。

因为他没背过经文，所以伪装成神社的宫司。他孩提时，老家附近有神社，他很常看到宫司。

他用一副煞有介事的演技说：

「你的脚之所以不能动，全是因为祖先在作祟，让我来为你驱邪吧，但是需要收取一点费用。」

或者是这样威胁来者：

「这不是抑郁之症，而是你肩膀上有个全身是血的战友缠着你。」

只要做好类似打扮，有模有样地挥动红淡比树枝，三个人中就会有一个人上当。

太简单了。他心想，这些笨蛋捐献越多越好。他小时候居住的村庄里有个发疯的女人，她总是胡言乱语着「我要诅咒你」之类的话，结果有一次她的戏言恰巧成真，从此以后，周遭的人为了不被她诅咒便开始进贡食物给她。

神明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自己也要成为神明，借此累积财富。

怨灵诈骗一开始非常顺遂，反正被揭穿，他只要带着女儿逃跑就好。但是，镝木与他最不想见到的男人再会了。

「伍长，你这是在干嘛？」

是五明日出男，一个和他名字一样开朗的男人。他似乎顺利见到自己家人，非常有活力地工作赚钱。

「不可以骗人，伍长不是那种人啊。」

你懂个屁，自己从以前就是人渣，胆小懦弱，对部下见死不救；无法忍受空腹，连泥土都吃，自己的妻子也救不了。

所以，他怎样都不可以让女儿饿肚子。

「我只是帮人驱除缠在身上的脏东西而已，你别多管闲事。」

「那些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被脏东西缠上的是伍长才对。」

有什么东西会缠上空荡荡的自己啊？

只有这个男人，镝木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污秽的一面，希望他能永远误会，永远只记得自己好的一面。

「我不想让女儿饿肚子，你别管我了。」

「你做这种事情只会遭人怨恨而已，总有一天伍长和你女儿会一起毁灭。就算贫困也要正当做人，把骗人得到的钱还回去吧，不能这样诅咒世界啊。」

就算赶走五明，他还是一次又一次试图来说服自己。没人能从那种好听话中获得救赎，这种正直又烦人的家伙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这家伙没变得虚无？

为什么他没同样变成人渣？

这让镝木感到烦躁。五明和自己仿佛正反两面，为什么阳光只照在这家伙的心上呢？自己明明如此黑暗又空荡。

镝木撞飞五明后逃走，心里想着得去看不见这家伙的地方。和这家伙在一起，自己肯定会疯掉。

……不，早就已经疯掉了吗？

镝木拚命拍拂自己肩膀。自己身上有脏东西，见死不救的部下、遭他欺骗的老妇人、他从身后殴打以抢夺其金钱的混混。每个人都说着「我憎恨镝木康三」，打算要压垮他。

即使被逼迫到这种地步，镝木还是拚命努力，因为佳代还好瘦小、好瘦小，如果不找东西给她吃，她就会饿死。

就这样，某天，镝木死了，因为过去他欺骗过大笔金钱的人们袭击他。他头盖骨碎裂、脊椎断裂、吐血而亡，最后听见五明在旁大叫「住手」的声音。

「……佳代。」

──爸爸要死了，但是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

镝木康三生前的故事结束了。

虽然有部分和之前从他女儿那边看到的影像重叠，但可能因为角度不同，这次能深切感受到镝木的心情。

辉突然回想起，从前自己走岔路的那段日子里，见到以前的同学也非常痛苦。这是因为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己正处于最不堪的状态。

没脸见他们。

就算虚张声势、就算逞强，还是改不了自己悲惨的事实。镝木经历过太痛苦、太沉重的惨事，这让辉没办法责备他的沉沦。

独自在森林中仿徨的镝木，边舔泥土边哭泣，尝着尊严跌落在地的感觉却还活着。

辉的曾祖父曾试着要救被杀害的镝木，在那之后镝木的女儿也跑了过来，看见自己父亲死相凄惨的尸体……

没有一个人能在木盒的世界中获得幸福，木盒里仅有绝望与怨恨。

接下来是镝木死后的故事。

※

他没能前往另一个世界。

镝木康三的身体早已火化，埋在黄土当中，但他死后，意识依然留在这个世界。

虽然生前是个人渣，但现在感觉连神都能当。看得见的人畏惧他，他的影响力日渐增加，这正是所谓的作祟。

镝木康三逐渐变成作祟神，他边守护住院的佳代，边在这个世界上作祟。因为亡父近在身边的关系，佳代也慢慢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佳代，是爸爸喔。我就在这里，你不好好吃饭不行。）

即使对她说话，她也听不到，佳代的食量变得更小。镝木怎样都没办法独留这孩子在世上，前往另一个世界。

某天，那家伙出现了。

「你是佳代对吧？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喔。」

五明日出男为什么会这么多管闲事？他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我可是你的长官啊──镝木即使知道五明日出男是为了让佳代安心才会这样说，还是没办法压抑怒气。

别接近我女儿，别碰她，别和她说话。

那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

女儿听不见镝木的喊叫。在父亲过世后便封闭自己心灵的佳代，此时第一次露出不同的表情说：

「……我、我想看梅花。」

看见佳代终于打开心房，五明笑了。

佳代，为什么。爸爸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啊，你别上那家伙的当。

五明总是让他更加悲惨，甚至连在他死后还要继续折磨他。

……好恨。

暗黑、深沉且黏稠，不管怎样往下坠都碰不到底。明明很饿，却不知道自己渴望些什么。

几天后，五明又来了，手上拿着一根梅花树枝，还带着大肚子的妻子前来。

在获准进入佳代的病房前，五明夫妻俩聊着天。

五明妻子有点不安地说：

「我能和佳代处得来吗？」

「对不起，我提出那么任性的要求，会让你多操劳了。」

五明夫妻似乎是把快两岁的孩子托别人照顾，特地一同来探望佳代。

「明明医生才说从你肚子的大小判断，应该会是双胞胎。对你真是不好意思，我会拚命工作，绝不让大家饿肚子。」

「那是照顾过你的人的小孩啊，我也无从反对。如果没有那个人，你可能没办法活着回来。」

难不成这家伙想要收养佳代吗……

佳代收到梅花树枝后，露出暖阳般的笑容。那是镝木在出征前，每天都能见到的无忧无虑笑容。

（佳代，别这样笑，别让这家伙看见你那样的笑容。）

……好恨。

镝木打从心底怨恨五明，他不仅还活着，而且有妻有子。都已经拥有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抢走他的女儿。

五明说：

「佳代，你愿不愿意成为叔叔家的小孩啊？」

这一刻，镝木康三化身成不折不扣的作祟神，成为到处不停作祟的存在。

……要杀了你。

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女儿接受五明的提议？

除了杀死这个可恨的男人之外，别无他法──

佳代手上拿着梅花树枝，尖锐的树枝。那朵红梅吸血之后，肯定会变得更美。就让他们两人一起创造出最美的花朵吧。

（……好不好啊？佳代。）

镝木附身到佳代身上，驱使他强行夺走的小小身躯，拿起树枝用尽力气往五明身上刺。细小的树枝没有折断，而是断了五明的气息。

佳代的心惨叫悲鸣，不过，她口中吐出的是神明低沉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

她居高临下看着倒下的五明。

「不管你转生几次，我都会杀了你，你别想活得比这一世还要久。」

──我要你生生世世体会这种痛苦。

※

多多良曾说过，如果是幽灵倒还好，一旦变成怨灵就会失去理智。

那句话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爱女儿的心扭曲了镝木，让他连他人的善意都无法体会。

辉觉得自己的曾祖父非常可怜。即使是那样堕落到极点的人，曾祖父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放弃。

辉终于知道自己身上诅咒的来龙去脉，不过，当他再度回到「现在」时，真的能与那种怪物相抗吗？

他试着拔刀，但是刀一动也不动。

死了之后……或许就能拔出来吧，或许能像多多良一样得到夜见师的力量。

脑中浮现美咲的脸。

只要死了、只要死了、只要死了……他只能赌这一把。

※

平常只是淤滞的空气。

一团沉睡的黑色物质，吞噬许多东西后变成神。

杀了欺负佳代的医生。

杀了嘲笑佳代的护士。

大概是因此闯出了名声吧，再怎么说，这是个黑暗的时代。无论是谁，身上都背负着黑暗之物。

身为镝木康三的记忆逐渐变淡。

他会回击偶尔出现的灵能力者。不过是区区人类，竟敢反抗神明，真是可笑。

就在那时，那些家伙出现了。

那是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男人一身神社宫司打扮，女人穿着朴素的和服。

「我是封印者。」

封印者啊……他听说过这号人物。据说有间神社会将怨灵装进木盒里，这些家伙似乎终于来了。

「我是作祟神，你们可别想活着回去。」

深夜，在围绕着女儿医院的杂木林中，他和封印者们决一死战。虽然封印者们只是不断念祈祷文，但非常恐怖，可以感觉到自己累积起来的力量不断减弱。这两人和以往的假灵能力者完全不同等级。

这些家伙背后有神明撑腰，那股力量不断逼近。

虽然身为作祟神，根本不是封印者的对手，但他仍不愿认输。话说回来，如果能用理智思考，也不至于沦为这身卑劣的姿态。

结果，他被女人吸进身体里。他们以肉体为容器，削减作祟神的力量后再封进木盒中。原来真正恐怖的是这个。

镝木原本打算搞疯女人后伺机逃走，但是他败北了，最终仍被封进木盒里。

……可恶！可恶啊啊啊！

2

大概了解事情原委了。

竟能把那种东西封印起来，祖父母还真了不起──多多良不禁赞叹毫无印象的祖父与祖母。祖母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几乎形同废人，由此可见捌号怨灵的疯狂程度非比寻常。

那家伙和辉似乎都没发现多多良已经抵达本殿。他转动沉重的钥匙，撬开文风不动的门扉爬进来，从祠堂的后方脱身时，正巧赶上捌号的记忆回顾秀。他小心翼翼不被发现，在一旁观赏。

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断了，大概会脱落吧，只希望其他部分没有受损。

「『现在』要来临了，我……就要死了吧。」

黄毛鸡头似乎非常绝望，在幕间的黑暗中茫然低语，束手无策地呆站原地。

「我也拔不出斩恨刀啊……」

辉试图靠蛮力把刀拔出刀鞘，但只有夜见师可以使用那把刀。虽然早已对他说过这件事，但他应该是想赌赌看自己死后能不能拔出刀来吧。这正是可能变成怨灵的人会有的想法。

「果然还是得死吗……不要。」

这是当然。他还年经，有家人，身体也非常健康，是不值得送死的人。

「救救我啊……国王陛下。」

多多良心中还对遭辉背叛一事相当愤怒，但一听见辉吐出无助的声音，立即认输了。原来，他竟如此渴望受人依赖。明明只是一具若没有人照顾，连假装活着都办不到的尸体。

「你叫我吗？」

辉惊讶地转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

辉的表情像是看到奇迹，但现在不是庆祝感动再会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不赶快解决、赶快回去的话，尸体会腐败。但是，他的灵体也相当疲惫，可能没太多力气和捌号怨灵对战，因为他用了不少非物理性的力量才推开祠堂的门。

「详情待会儿再说，把刀给我。」

辉眼眶含泪地把刀交给多多良。

「对不起……」

多多良接过刀，自刀鞘一把拔出刀。

「该说对不起的是那家伙。」

「现在」开始了。

※

捌号的「现在」是一整片白，空无一物。

就算是怨灵，关在这里这么长的时间后，大概理智也跟着腐败了吧，可能比先前还要糟糕。

捌号站在那里，身穿染血的白衬衫，一条绳子代替皮带绑在裤头上，这大概是他过世时的装扮。

「你是那对封印者夫妇的儿子吗？」

他的声音透过空气震动传过来。

「是孙子。」

「这样啊，似乎过了非常长一段时间呢。」

捌号低下头。

「……我女儿呢？」

「她在三十几年前因病过世了。」

捌号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被封印在这里，即使如此，还是有所感应吧。了结壹佰伍拾陆号后，捌号木盒比平时更加躁动。

「死了啊……」

鲜血从捌号的头和耳朵流出来，大概是已丧失之心的表露。这种疼痛正是曾身为人类的痕迹。

「我想不起女儿的名字。」

忘却他人给自己的爱，只留下怨恨，怨灵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想起来又如何？你就要在这里被我消灭了。」

多多良摆出架式，他想要尽快解决。

「现在连宫司也穿西装吗？」

「这是为怨灵送终的打扮。」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多多良重新拿好刀。

「你觉得你真能砍了我吗？」

「你为什么要反抗？明明能因此轻松啊。」

如果自己有这种机会，肯定会自愿把头伸出去。要是有个能砍了多多良克比古的夜见师存在，那有多么令人感激。

「我是神。我下的诅咒不就延续到那个小鬼身上吗？我也要诅咒你，让你在绝望与恐惧中死亡。」

怒气沸腾的辉原本想从多多良身后冲出去，但多多良制止了他。

「我感觉不到绝望也感觉不到恐惧。」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

他用刺击的动作袭向捌号。他在灵体状态时便能迅速移动。

在刀尖要刺穿捌号的胸膛时，他的脸变成「辉」的脸。刀尖在他胸口前停下来。

「看来你似乎有不想杀了五明那小子的恐惧啊。」

捌号顶着辉的外貌往后退。

「明明想笑，却忘记该怎么笑了。」

「辉」一脸不满地说道。不对，那不是辉。

「那是五明日出男吗？」

「我杀死那家伙时，顺便把他吞了。」

不用转过头去也知道辉现在脸上有怎样的表情，他的曾祖父等于被杀害两次。

「你来砍我看看啊，连这个五明一起砍。」

还以为空白空间消失了，却马上身陷丛林之中。郁郁葱葱、生长茂密的植物，仿佛食欲旺盛的怪物，并不是能抚慰人心的绿意。

不过，四周一片死寂。

「……是回到过去了吗？」

辉忍不住屏息。

「是『现在』，壁纸只是反映出木盒中怨灵的意识而已。」

这也是能做到这件事情的房间。反正重要的是不让怨灵离开这个房间。

不管是步行还是踩断树枝都毫无声响，抬头观看，虽可见鸟儿飞翔，却不闻鸟啼。

「这是为了要听清楚你们的惨叫声。」

捌号从树丛阴暗处现身，他似乎想起该怎么笑了。

辉对他大喊：

「你的女儿名叫佳代！」

「啊……是佳代啊。」

捌号头上的伤口裂开，再次流出鲜血，头骨凹陷，腐烂的眼珠滚落在地。

「这就是你『现在』的痛楚，很痛对吧？回想起来啊，你也曾经是个人类。那孩子和我曾祖父也很痛，你这个烂毙了的白痴混蛋。」

辉一脸愤怒地朝怨灵吼叫。多多良在一旁傻眼地心想：「这个黄毛鸡头真让人头痛，连这种无可救药的怨灵的人生也想插手。为什么会如此没有学习能力呢？」

此时，捌号身上出现的伤口全都消失，恢复原状。

「……五明，你重生了吗？无论几次我都会杀了你。」

捌号边喃喃自语「那是我的女儿」边伸出右手，手势像是抓着苹果，接着慢慢转动手腕。

「呜──」

辉压住胸口蹲下身。

「你现实中身体里的心脏也会跟着停止，我要在这里直接杀了你。」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地四处游移，沾满鲜血的头歪斜扭曲。爱情的记忆对这个怨灵来说是毒。不快点砍了捌号，辉就会死。

当多多良准备要斩向捌号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是士兵的尸体，捌号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中。

「你给我靠气势撑着，我一定会砍了那家伙。」

多多良摸摸辉的金发，辉表情扭曲地点点头。这里和现世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动作快点应该能赶上。

（绝对不会让你死。）

多多良拿着刀追逐捌号。

身穿黑色西装在丛林中奔驰，让他感到无比自由。脱离不自由的尸体束缚后，竟然可以如此快速奔跑，这种感觉如同蜜糖，让他不想回去。不过，不回去尸体会腐烂。

更别说不回去，辉的心脏就会停止。

多多良终于追上捌号，捌号如猴子般在丛林中逃窜，多多良绕到捌号前方，挥刀砍下，但「壁纸」再次改变了。

他们从丛林回到荒废的东京。

黄沙飞舞，天空布满感觉随时要掉下来的厚重灰云。

「你可以理解我看到这幅风景时感受的绝望吗？不管在战场上看到怎样的地狱，心里都想着只要回来就可以重来。」

捌号大声咆哮，混杂鲜血的口沫从他口中喷出。

「每个怨灵都冲我怒吼自己的悲伤，但只是徒劳无功，因为我也是作祟神。只不过，我诅咒的对象不是生者。」

死后依旧迷惘，即使被赋予虚伪的生命，还是不想要处理木盒。

──不过，我已经选择以夜见师的身分重新来过。

多多良逐步逼近捌号。

「可恶……你别过来。」

捌号的气势越来越弱。

这到底是狩猎的兴奋抑或是怜悯呢？两者皆为感情，也都相当棘手。兴奋只会引来卑劣的结果，而怜悯只会消磨自己的能量，所以，他才会选择事务性地处理一切。

捌号被砍之前换了三次壁纸，一更换壁纸就会让多多良顿时失去他的方位，这正是捌号的目的。

（糟糕。）

多多良抬手擦拭看不见的汗水，重新把领带系紧。

不能如过去那般沉浸在狩猎的乐趣中。他压抑过度兴奋的情绪，只为了淡然处理这一切而奔走。

不管周遭风景怎么变化，始终都在百芽山神社中。正如同那家伙所说，这里是他的领域，是为了不让怨灵逃走且能有效猎捕他们的空间，怨灵没有任何胜算。

发现捌号的身影后，多多良迅速拉近距离。

丛林与战后的东京，这是捌号的两个噩梦。他应该也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光，但似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五明日出男对他来说肯定非常碍眼吧，因为两人明明经历过相同遭遇，五明日出男却毫不畏惧地向前迈进。

他憎恨光明，而如同光明化身的男人竟打算收养自己的女儿。怨恨从黑暗感情下方不断往上涌──多多良能轻易理解捌号的心思。那是世上最为丑恶的怪物。时至今日，多多良也相去不远。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他不禁怜悯起捌号。

在他眼里，夜见师就是最终消灭自己的魔王。

到那天为止──

多多良绕到敌人的死角，刀往侧边挥下，刀尖划开捌号背部，怨灵身体流出红黑色的黏液。如果刺中要害，怨灵应该会化作白光散开，但他没能刺中要害。

「那把刀……是什么刀啊。」

捌号换上五明日出男的脸。那张和辉相同的脸吐露着痛苦与悲伤，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人称它斩恨刀。」

多多良将刀伸至无法动弹的男人面前。

辉紧压胸口大喊：

「陛下，拜托你赶快让我的曾祖父解脱。」

「那么，就让你成为最后一个死在我手下的人吧。」

捌号顶着辉的脸激动地转过头，右手像是捏碎了什么。

多多良看见辉在身后翻著白眼倒下。「你这家伙！」血液沸腾的感觉，让他化身为弹簧。

「回去吧！」

刀光一闪，划过捌号颈部。

多多良不理会化成白光散去的男人，急忙跑回辉身边。

「都结束了，所以你千万别死。」

他抱起辉，同时间，两人的灵体也自这个空间消失。

他们将回到原本的空间，但他回到尸体上后，暂时会时无法动弹，所以也没有办法照料辉。

──谁来帮帮忙啊！

※

还以为自己死掉了。

因为自己的心脏已被镝木康三捏碎。他有实际上心脏已经停止的感觉。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按压着他的心脏。

快动、快动。

慢慢睁开眼后，人影在辉面前晃动，有着人类形体的什么东西……慢慢变得鲜明。

「……坏婆婆小鬼。」

原本拚命救人的脸变得险恶扭曲，少年幽灵狠狠掴了辉一巴掌。

「是你……救了我啊。」

原本跨在仰躺的辉身上的翔琉消失身影，提灯里快要熄灭的灯光毫无用处。

「对了，国王陛下！」

辉跳起来，虽然意识还有点朦胧，胸口也还有些喘不过气，但这些都无所谓。

头上沾着蜘蛛网的多多良倒在祠堂前，轮椅不在身边。帆乃坐在他身边哭泣。和翔琉不同，帆乃没有移动物品的力量，所以只能在多多良身边哭泣，呼喊他的名字。

多多良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刚迈入老年的年纪。

辉碰触他干燥冰冷的脸颊喊：

「陛下，你醒醒，你还活着对吧！」

「……不，我已经死了。」

多多良微微睁开眼睛。

「就算死了也还活着对吧？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辉几乎要哭出来。

「你才是，还活着啊……我觉得我好像看到奇迹。」

辉握住多多良伸出的手。

「似乎是翔琉帮我做了心脏按摩。」

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翔琉的心脏按摩有效，他才起死回生。不过，翔琉拚命想救他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我也得感谢他才行……让幽灵帮忙做心脏按摩的人，有史以来应该也就你一人而已吧。」

辉感觉翔琉的手有温度。

但是，握在手中的多多良的手却如此冰冷。

当他这么想时，终于发现那只手的异状。

「你的手指！」

多多良左手有两根手指不见了。一想到这是自己的错，辉的声音也跟着颤抖。

「大概掉在那附近吧，你待会儿捡起来埋进脚的坟墓里去。」

「我不就只是个不重要的佣人而已吗？」

多多良很是头大地叹气：

「那是因为雪乃说了让人作恶的话，我才脱口而出。不，算了……要是你不重要，我就不会让自己如此疲惫。真是让人火大。」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辉除了道歉也只能道歉。光是想像无法步行的多多良到底是怎样来到这里，他就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你先去把我的轮椅拿来。」

「……嗯。」

「彼此都要好好休息。」

「……嗯。」

「那之后再好好教训你。」

水滴滴在紧握的拳头上。

3

隔天。

辉有件事情得做。

那就是告诉美咲，她可以生下宝宝。因为他的身体不太能动，所以只能打电话，幸好美咲今天愿意接电话。

因为美咲没办法马上相信，无可奈何之下，辉只好在取得雇主同意后，把多多良和这栋宅邸的秘密告诉美咲，至于多多良是死者这件事情当然保密没说。

『真的……是真的吗？』

从电话那头传来美咲颤抖的声音。

「当然啊。我今天不太能动，所以今后的事情，你要和轻浮男好好考虑啊。」

『哥哥肯定很勉强自己了，对不对？』

辉非常老实地回答：

「勉强到都要死了……但我家国王救了我。」

『谢谢你，好像假的喔。我们可以不用战战兢兢地活着了，对吧？』

如果不是电话，两个人大概已经抱在一起痛哭了。

曾祖父五明日出男有好好前往该去的地方了吗？据多多良所言，一旦子孙遗忘，先祖们似乎也会自然消失。那么，曾祖父暂时应该还会从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他们吧。

挂断电话后，辉松了一口气。在美咲的孩子年满二十岁之后，真想和他一起举杯庆祝呢。

辉在床上闭上眼睛，今天打算要好好休息，佐伯会帮忙处理家事的样子。但再怎么说，她都是个住在垃圾堆中的女人，能做的也只是帮多多良取水、帮辉买来超商便当而已，不过光是这样也让人感激不尽。

诅咒消失了……只是想到这件事，身体竟变得如此轻盈。昨晚也没梦到黑影，他从没那样熟睡过。

还想再多睡一会儿，想在半睡半醒间作个幸福的梦。

辉慢慢陷入沉眠。

又再隔了一天。

虽然身体还是很疲惫，而且多多良放他一天假，但辉还是外出去扫墓，因为他想向长辈们好好自豪一番。

快要十二月了，冷冽的风让他缩起身体。

即使如此，他依旧感觉秋末冬初的冷冽寒风带着薄荷味。虽然人生没什么改变，一拳揍飞诅咒的爽快感仍旧非比寻常。

今天，国王非常严厉地对他说教，他当然只能不断道歉。他还害国王失去两根手指，老实说，大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但这也让他很不甘心，总有一天，他绝对要报答这份恩情。

扫完墓后，今晚要请美咲吃不会转的昂贵握寿司，明天则要重新签订保险契约。已经没办法每个月缴五万日圆的保险费了，要变更成更符合现状的方案。

「有未来在等着我真是了不起啊。」

连灰暗的天空都能看成蓝天。

虽是这样说，但会冷就是会冷，他打了个喷嚏。

「来去买件稍微帅气一点的大衣吧。」

小小的梦想逐渐增加。

雪乃感叹地说道：

「上一次看见你喝红茶，应该是你生前的事情了吧？」

浓缩咖啡杯中传来的香气，确实是让人怀念的大吉岭香气。起居室里摆着两杯红茶，这是多多良准备的。

「只要不是固体的食物似乎就没有问题，所以我打算要多少增添点乐趣。」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原本干扁消瘦的外貌已大致恢复原样。

「欸，吓我一跳，那个把单口相声当成苦行来听的多多良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多多良忍耐着她的取笑，因为真的给她添了很多麻烦。那天，雪乃特地在大半夜里前来，当时辉也已经站不住，她真的帮了大忙。

「要是抱着『学习人性』的拘谨态度听单口相声，当然一点也不有趣啊。没想到他竟能让你如此拚命，还让你喝起红茶来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但他偷走钥匙，还把我关在外面，擅自打开木盒。」

多多良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为了遮掩断掉的小指和无名指，他才戴起手套。手套里有塞东西让手看起来自然一点。

「然后，为了不让他在意才戴手套的吗？」

「……我才没有那么好心。」

否定也是枉然，雪乃冲着他窃笑，这种小小心思不可能瞒过年近五十的女人。

「但你原谅他了不是吗？」

「喂，我找不到人取代他啊。」

「喔，说得也是，没人能取代那孩子。」

多多良原本的意思是人才难寻，但如他所料，雪乃果然不会如此解释。

「你承认吧。你不是选择自己的身体，也不是选择夜见师的使命，而是选择他。」

「你比我还要喜欢他吧。」

雪乃发出「呜呼呼」的笑声。

「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越来越有自信了。你不觉得这缘分太神奇了吗？没想到诅咒五明家的人，就被封印在这里。」

「那是在东京为非作歹的怨灵，封印在此一点也不奇怪。」

到昭和年代为止，这里可是内行人都知道的处分场，在业界内相当知名。

不仅是怨灵的墓园，埋进墓园后还得再花上一番功夫处理，真让人做不下去啊。

「木盒还留下不少个，你就慢慢处理掉吧。」

「那也要我的身体可以负担。」

剩下来的几乎都是凶恶的怨灵，而且和捌号追逐战斗的疲惫感尚未消失。再怎么说，他都已超出中年或老年，只是一具尸体。

「身上还有许多擦伤和割伤，而且没办法痊愈，只能让它们自行干掉。」

「这也是当然，你可是爬过从未使用的密道进去的啊。话说，那原本是先灵的道路，你能通过是因为夜见师是这里的神明吧。」

关于这点多多良也不太明白，自己像是一半生者、一半死者加在一起的东西，连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卸下任务的夜见师或许会变成这里的神明，但我并不是神明。」

爬进密道，全身沾满蜘蛛网和灰尘，就算是活着时，他也不曾让自己脏成那样。如果是神明，他想用神力解决这一切。他差一点就让辉被杀死，哪有这么无能的神明？

「对我来说，神明不是信仰的对象而是研究的对象，所以，和神明当死党感觉很不错呢。」

「你想被诅咒吗？」

多多良轻轻瞪了雪乃一下。如果自己是神，那也是作祟神吧。

「别生气啦。好，很开心可以和你一起喝茶，我要回去啰。」

多多良抬头看着站起身的雪乃。

「真的受你照顾了。那件事可以请你考虑一下吗？」

「你说想和我登记结婚那件事？嗯～被求婚竟然像在谈论公事一样，让人有点伤心耶。」

对她来说，这或许是个非常无礼的请求，但是这次事件让多多良思考起在「法律上」死亡之后该怎么办。需要有个人在他百年之后处理一切，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名义上的妻子。雪乃当然不需要和他同住，木盒全部处理完后，把整栋房子夷平也无所谓。虽然要拆除百芽山神社有其他注意事项，但她肯定没问题。遗产也能全权交给她处理，随她想全部拿去做研究还是要捐出去都好。

……所以，多多良真心希望她可以答应。

「你干脆把五明收为养子如何？」

「他可是五明家唯一的继承人。」

从五明家抢走好不容易才解开诅咒束缚的辉，未免太对不起五明日出男。自己被怨灵困住，且让诅咒祸延子孙，无法想像五明日出男到底有多痛苦。辉之所以有灵能力，大概是受到曾祖父的庇护吧。

「就算我提议，他也会拒绝。」

「这个嘛，我有哥哥，侄子也已经成年，所以基本上没问题啦。但是，当神明的死党还可以，当神明的妻子，这个重担也太大了，让我考虑一下吧。」

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视多多良为神明。话说回来，多多良自己也认为这件事的确如她所说的麻烦。

雪乃在玄关处穿鞋，转头对他说：

「对了，灌木围篱上的山茶花花苞已染上颜色，冬天快要来了呢。」

雪乃说完「再见」便离去，多多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山茶花啊。）

多多良推开窗户。

月光照射下，灌木围篱上的红色花苞像是因为寒冷而发颤，也像在凛然对抗寒冷。这肯定会因为观看者的主观意识而有不同解读。

对现在的多多良来说，花朵勇气可嘉的模样让他觉得有点悲伤。

之所以失去感情是因为受到过去束缚，他一直告诉自己没有笑的权利，终究不过是死者。

『先生还活着，死者可不会关心我工作辛不辛苦。』

『你白痴吗？不就只是心脏不会动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成了妖怪啊？』

野际和雪乃都曾对他这样说过，即使如此，他还是讨厌无法守护谁、只是个不祥死人的自己。

保住辉的生命这件事，似乎让他有了变化。他救了一个生者而非死者，这证明他还有活在世上的价值。

「我回来了。」

厨房后门传来辉的声音。

多多良移动轮椅进到厨房，看见辉正从购物袋中拿出食材放在桌上。和他对上眼时，辉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

「啊，我今天打算要炖南瓜，还会加罐头红豆进去。」

「很能期待食物的香气呢。」

多多良坐在轮椅上观赏辉做菜。

「还有用味噌腌渍入味的猪肉，稍微煎一下就好了。比起用柴鱼高汤煮味噌汤，我更喜欢用小鱼干高汤，还喜欢在味噌汤里加鹿角菜。」

辉向雇主解释料理的做法。虽然他并非十分擅长做菜，但处处有自己的坚持。

多多良狠下心问辉：

「你这样好吗？」

「什么？」

「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不是吗？」

既然身上的诅咒已经消失，那辉也没有理由继续住在这栋鬼屋里。他肯定已没有死命赚钱的必要，其他地方也还有更加适合年轻小伙子的工作。

将炖南瓜盖上锅盖后，辉转过头说：

「我可是欠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话不是这样说。如果我不好好报恩，死后可是会被老爸大骂一顿，更别说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工作似乎有那么一点价值耶。到目前为止，金钱是我工作的唯一理由啊。」

他说出的话，完全无法联想是出自一个前不良少年的嘴。虽然他认为这份工作如此有价值让多多良有点无法认同，但辉认真到多多良不敢反驳。

「要是我早点把那个木盒处理掉，你的家人们也能获救了，这点我得要向你道歉。」

但辉摇了摇他的黄毛头说：

「其实你原本想要留到更后面才处理的对吧？让你过度勉强的人是我。我来当你的脚、你的手指，也来当你的心脏。如果你觉得冷，就让我来温暖你。当然啦，佣人永远无法变成家人，不过请把我摆在你身边。处理木盒虽然辛苦，但也很有趣。就算你不要，我也一定会陪你处理完最后一个木盒。」

听完辉热血的宣言，如果多多良还活着，肯定已泪湿眼眶了吧。

「……不行吗？」

似乎因为多多良迟迟没有回应，让辉有点不安。

「雪乃也对我说找不到其他人了，所以我只能妥协。」

「喔，我也习惯陛下的毒舌了，而且现在很开心，完全没有受到打击。」

辉稍微变得有点自大的样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先祖，或者该说是历代的夜见师都会变成这里的神明对吧？净化罪恶与污秽的神明，其名为夜之末比古神……也就是说，现在陛下也是神明。我在打扫时，对着祠堂诚心祈祷『请救救我』，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在对陛下祈祷。」

「似乎连黄毛鸡头都想把我当成神明啊。」

多多良不禁叹气。这种解释方法基本上没有错，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死人而已，多多良觉得自己不是神也不是国王。

「你说得太夸张了。」

「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夸张。那个……我有买冰淇淋，草莓口味的，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啊，你这次要好好用汤匙吃喔。」

辉为了避免被舔手指，不忘多加一句话。

确实，多多良自己也没机会使用高贵的碗盘和银汤匙，不使用就只是摆饰而已。

「那你去把暖炉的火升起来吧。」

「咦？我也可以一起吗？」

看来他似乎对于在起居室里放松休息有点抗拒。暖炉现在只是虚有其表，实际上已经换成电暖器了。

「也没其他人了。」

「把帆乃和翔琉都叫来吧。」

辉似乎一直想找机会向他们道谢。

「我会问问他们，但他们非常我行我素，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现身。」

大概最多只能吃一口吧，即使如此还是可以和黄毛鸡头一起享受甜点。

「要不要下将棋？」

「好，我这一次绝对要赢。赌上危险津贴一决胜负吧！」

辉高举汤杓宣示，感觉今晚会是个愉快的夜晚。

（比起手或脚，我更希望你成为我的良心。）

多多良在心里如此想着。那就悠闲看着金发家政夫煮饭和用餐的风景，等待甜点时间吧。

晚秋的夜晚很长，对于无法入眠的男人来说，至高无上的娱乐是必需品。

第一卷 后记

谢谢所有读完本书，以及看书前先翻阅后记的读者们。

我完全忘记该怎么写后记，甚至还上网搜寻了「后记的写法」。

这是我在HORROR文库推出的第三本书。

虽然统称为「HORROR」，但只要打着「广义」的名号，几乎所有故事都包含在这个范畴内。

不管是上班工作、爱情、友情、左邻右舍的来往，甚至连发生在家庭内的事，只要添加些许香辛料，都能变成恐怖小说。

常听人说活着的人最恐怖，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幽灵之所以恐怖，也是源自于他们曾经身为人类，如果没有这段过往，他们不过是有着人形的幻影而已。

只不过，不管现实的人际关系再怎么恐怖，恐怖小说的王道当属鬼怪类内容。

话虽如此，如果是绳文时代古人的幽灵，不仅不曾听说过，要是真的出现了，也只会让人感到满头问号，似乎又和「恐怖」的意思不太一样。这应该可称为灵异现象的有效期限吧。

历史上来说，大概是从哪个时代开始的幽灵，会让人觉得恐怖呢？我想应该是平安时代，六条御息所和战败武士这类的吧。也就是说，如果大家没办法想像每个幽灵背后的故事，就不容易有恐怖的感觉。幽灵的「恐怖」，同时也可说是他们的「悲伤」。

这个故事中，封印于木盒中的怨灵将一个一个被处理掉。当然，怨灵们都有悲惨的过去。主角们面对怨灵过往记忆的同时，也要毫不留情地处理他们。

对生活与神道、佛教紧密连结的日本人来说，先灵既是神也是佛，所以说不定会对外国连续剧里毫不留情地不断消灭幽灵的方法有些抗拒（当然，那种戏剧编排看起来十分大快人心）。但是，让散发阴煞的幽灵安逸地留在世上，也让人困扰。

对幽灵有着恐惧及同情两种矛盾情绪的人来说，希望能有种不同于「消灭」的方法来处理这类问题，最后呈现的就是这本《夜见师》。

在写这部作品时，我会趁散步时到附近的神社参拜。

那间神社位在水田中，甚至可以听到水渠的潺潺流水声。

神社里祭祀的似乎是磐长姬命以及其他三位神明。据说以磐长姬命为主祭神的神社相当罕见。

磐长姬命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她和美丽的妹妹木花咲耶姬同时嫁给同一人，却因她其貌不扬而遭退货（也因为如此，娶两姐妹的迩迩艺命的子孙皆不长寿）。她的容貌据说正如其名，与岩石相同，但岩石在日本是永远的象征，甚至出现在日本国歌当中。

当神明询问：「你要岩石还是香蕉？」选择香蕉后，寿命也跟着减短。日本各地似乎都有类似神话。

本书可以顺利发行，不仅要感谢责编M编辑，我也要对磐长姬命致上最高谢意。

另外，我也要藉这个机会感谢北沢きょう老师为这本书画出华丽的封面，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希望大家可以喜欢这本书，期待我们日后再见。

中村ふみ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RoR

五明辉

二十一岁，家政夫兼夜见师助手。原本年纪轻轻即背负着所剩性命不长的宿命，但多多良替他解开了夺命诅咒。

多多良克比古

夜见师，他的工作是了结遭封印的作祟神，过去和雪乃是同学。

翔琉、帆乃

住在多多良家的幽灵。

佐伯雪乃

大学副教授。

第二卷 序 手与手

「……听。」

身旁响起一个声音。

「天空……在下雨吗？」

对，外面在下雨，房里也在下雨──我们家的天花板也滴答滴答地在下雨，地上摆了好几个锅子、碗盘接雨水，避免家里积水。

「雨滴声好像在弹钢琴一样耶。」

我点头说声「嗯」。

雨水打在锅子、碗盘上，发出咚咚声响。另一个我大概觉得听起来很像钢琴声吧。

「So……Si……Do。」

另一个我听得懂音阶，雨声立刻变成一首歌。

「听……很开心对吧？」

另一个我躺着微笑，她的身体比我还要虚弱。

肚子好饿喔，妈妈还没有回家，但另外一个我还是说很开心。

所以，我也只好无奈地回答「很开心呢」。

「我想要弹琴。」

我「嗯」地点头，拿来我们的「小钢琴」。我们分别负责一个部分，两人一起合奏。今天还有雨声和我们一起共奏。

常弹的小猫的歌、DoReMi的歌，还有另一个我刚刚创作的雨声的歌。

或许真的很开心。

我也只能这样想，我们只有「钢琴」和彼此了。

肚子好饿、好冷，但我们一直在一起呢。我小小的手复上她小小的手。

「最喜欢你了。」

嗯，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会保护你的。

我握住她后，她也回握我。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我和另一个我一起钻进被窝。好温暖喔，一点也不寂寞，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再一起到外面玩吧，再一起吃小兔子苹果吧，这样一起睡还可以作相同的梦。

梦中很温暖，还有很多花朵，而且只要一声请求，天空就会掉下饭团和糖果，很厉害呢，还可以做花冠喔。

再让我们弹很多次「钢琴」吧，要一起长大喔。

──约好了。

第二卷 一 春之忧郁

1

「所以听我说啦，我根本没想要自杀嘛。」

一脸黑的高中辣妹如此哭诉。

「我只是想让男朋友担心一下。就算我对他说我要去死，他也不当一回事，甚至说『你别玩什么自杀诈欺把我当笨蛋耍』，我才会一时火大啊。所以，我才想要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想要让他超级后悔嘛。」

就算现在对她说「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也为时已晚，辉只能静静听她抱怨。

不小心发展成在表参道上，人来人往穿过自己的身体，自己却得和怨灵面对面，化身为咨商师的状况。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你说你叫辉？有没有在听啊？」

他大概不小心露出厌烦的表情，这个听说名叫小萌的花俏女高中生，用一张黑脸瞪着他。

「啊、啊啊，当然有啊，然后呢？」

「真是的，男人没一个有用。你那是什么轻佻的金发？但是，算了，有人能听我倒垃圾，也让我爽快多了。」

黑脸109辣妹最没资格说别人的金发轻佻吧。现在偶尔会在怀旧影片中看到这身迷你短裙制服加泡泡袜的打扮。

先前也看过不良少女穿着超长裙制服，历代女高中生也太不遵守校规了吧。说不定别规定制服，大家的打扮还会比较普通呢。

「……现在是春天对吧？这里一直都是春天就是了。」

小萌蹲着仰望天空。

「我真的只是想要假装跳下去，他赶来的时候，肯定会抱着我向我道歉。但是等了一小时他还是没来，然后，我的理智线就断裂了。但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有真的想要死。」

大概是悲从中来，小萌擤擤鼻涕说：

「那可是我的命耶，谁要为了那种家伙死掉？我想说肚子饿了，所以起身准备回家。但是高楼风很强啊，你看我身材这么好，所以就被风吹乱了脚步。」

然后，就掉下去了。

「啊……那我看过了。」

想起她过世时的惨状，辉忍不住单手遮脸。

「原来你也看了啊。」

「那是夜见师的义务，虽然我只是助手。」

「夜见师是什么？是把我关进盒子里的那些家伙吗？」

「那是封印者。夜见师是最后把封印起来的怨灵从这个世界上消灭的人。」

把怨灵封印在木盒里保管是封印者的工作，但封印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们才需要一个一个处理。

处理时要打开木盒，接着使用专用的刀，但在砍怨灵前，得先看完可悲灵魂的回忆。那是规定。

首先得看怨灵是为什么、怎么死的，接着看他们死后，也就是无法前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变成怨灵的过程。

大多数一开始都是无能为力的幽灵，如果在这个阶段消失的话倒还好，但部分在这个阶段得到邪恶力量的灵魂会开始散布阴煞，让不相关的生者遭受牵连。

如果阴煞严重到出现死者，就会被认定为怨灵，此刻便轮到封印者出场。

其中也有在封印后被尊称为作祟神的怨灵。

接着的情况各不相同，有人不断重复相同时间，有人在茧中沉睡，也有人呐喊着渴望鲜血。虽然全凭己意，却无法获得幸福。真要说共同点，那就是在盒中世界没人能发现怨灵的存在。不管再怎样哭喊也不会有人注意，这对黏人的怨灵来说可是地狱。

看过完整的过去后，夜见师会在「现在」砍下最后一刀。

不管令人多么痛心，皆无法改变过去，但在封印木盒中的「现在」，便能像这样和怨灵对话。

辉看完她的过去后，不小心干涉了。原本是不可以干涉的。

简单来说，这个晒成小黑人的辣妹和男友吵架，她男友也是玩咖，说绝配也是绝配，但彼此稍显缺乏宽容之心。

总之，小萌希望男友向自己道歉，希望男友真心理解她有多重要。

小萌在电话中断言：「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也告诉男友地点，她大概想着男友会马上过来。但是，男友没有出现，或许有无法前来的理由，或许是觉得厌烦、不当一回事。因为看到的是怨灵的记忆，无法得知男友的理由，但辉认为理由应该是后者。

走在时代流行尖端的时髦高中女生就这样不小心死掉了。大概是死得太不甘愿，她没有办法前往另一个世界。孤独的灵魂看着自己死后依旧正常运转的世界，最后变为恐怖的怨灵。

因为生前和死后的回顾影像都不长，辉还期待可以很快结束，没想到在「现在」面临挺糟糕的状况。

「夜见师啊……这世界上的工作还真是千奇百怪。」

「就是说啊。所以说，我们得要拿刀砍你才行。」

「就因为我是怨灵？我根本不想要死啊。至少让我死得漂亮一点，那我也能去极乐世界了，没想到竟然是那样耶。我对自己的外貌可是很有自信，每天都很注意打扮，无时无刻都走在流行尖端，还去日晒沙龙晒得美美的，啊，我还上过杂志喔。」

虽说每个时代的审美观都不同，但看在辉眼里，小萌根本已经烤焦了。看到她眼皮上的白色眼影，加上白色口红，辉还以为是什么巫术。

「谁来把未来赔给我啊。怨恨那个愚蠢男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一点也没错。我死了之后，美雪和惠里也马上就忘掉我，我们明明一直一起玩耶，所以我才会诅咒大家啊，怎么可以只有我一个人不幸？别开玩笑了。」

大概是回想起怨恨的过往，她的表情又扭曲成魔鬼的样子。讲到幽灵，大多会联想到长发乌黑、肌肤惨白的形象，但是，一头亮褐色头发和黑皮肤的幽灵也非常恐怖。

「但是，你男友和朋友因为意外或是生病住院了耶，诅咒真的不太好啦。」

虽然不想说太狠，但小萌那样明显是挟怨报复。

「可是他们没死啊，我死掉了耶！」

呃，那是你自己不小心啊──辉虽然想反驳，但这只会让歹戏拖棚。这个怨灵散布强烈阴煞在涩谷乱逛，造成涩谷发生多起事故，还有人因此丧命。

「你散布的阴煞可是引发了死亡事故耶。」

「……我就说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能控制嘛。」

小萌低下头。

「但有两个不知哪来的男人找上我，把我关进木盒里。他们还说我是怨灵耶，你说他们是封印者？不觉得很过分吗？」

109辣妹怨灵百般抵抗，但面对身经百战的百芽山神社封印者，一下子就败下阵来。

「虽然他们很帅，但太让人火大了。」

对少女来说，就算死了，这一点依旧相当重要。封印这个幽灵的其中一人，就是辉的主人──多多良克比古生前的时候。

「在那之后，我就孤独处在这热闹的原宿街头。大家好像玩得很开心，却没人看见我。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诅咒任何人。大家都对如此可爱的高中女生视而不见耶。每天都一样。B.B.Call无法联系上任何人，我也不能回家。我哭个不停耶。不让你知道我有多寂寞，我可不愿结束啊。」

生前是个要人理的女孩，死后是散布阴煞的知名怨灵，却在被关进木盒后，变成没人能看见的透明人，这似乎让她无法忍受。

「你擦擦脸啦。」

辉再度递上面纸，她独特的妆容都花了，整张脸变得很恐怖。

「我好想要活着。」

女高中生点点头说：

「对，我好想活着。我可是有幸福未来等着我，肯定会被星探挖掘变成模特儿。」

虽然有点疑问，但辉忍住不吐嘈。高中生有梦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还年轻，肯定很不甘愿吧。」

她哽咽着，又开始大哭，如果哭一哭可以舒服一点，这样也好。

「啊，这首歌是我很喜欢的歌。」

怨灵女孩忍不住抬起头，这是一首男性偶像团体的歌曲，对辉来说，当然是颇为怀旧的歌，悠然的歌词富含讯息性，节奏感很棒。

「真是首好歌呢。」

「对吧，啊啊～我好蠢喔，为什么死掉了呢？好想去唱卡拉OK喔。」

她第一次露出小女生的笑容。不管是食物、音乐还是流行时尚，喜欢的东西能让人变柔和。

「……你要去吗？」

原宿街头的人们依旧没发现她，辉原本以为他的干涉会让盒子里的城市发现小萌的存在，但这次不同，所以也不确定能否去唱卡拉OK。即使如此，如果能让她满足，试试又何妨。只不过……若是真的这么做，似乎会把时间拖长到无可收拾的状况。

这里是死者的世界。辉的身体正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如果「现在」的时间太长，会出现许多糟糕影响。

「没关系，我说完后轻松多了。我已经……好累了。」

辉放下心中大石，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我也想着应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替你准备了型──帅哥神明喔。」

所以说，此时轮到巨星登场。

手拿日本刀、一脸不悦的帅哥，以一身黑色西装登场。他就是辉的雇主，消灭怨灵的人，夜见师多多良克比谷，也就是最终了结暂时封印进盒中的作祟神或怨灵的男人。

「什么啊，不就是那时候的男人吗？是很帅没错啦……但是啊，我可是青春水嫩的高中女生耶，我想要再年轻一点的啦。」

109辣妹碎念着任性话。都这种时候了还挑三拣四，让辉由衷佩服她。

「但是，算了，我就忍耐一下吧。」

辉朝着多多良点点头，表示「陛下，请动手吧」。

「……御灵啊，回去吧。」

挥舞名为斩恨刀的刀，朝执著于怨恨的怨灵砍下，夜见师一瞬间解决整件事。

黝黑女孩化为白光四散，灵魂得到解放的这一瞬间，不管看再多次都让人觉得庄严美丽。

──你看，我果然很漂亮吧。

※

终于……回来了。

从怨灵的世界，回到藏身洋房中的百芽山神社。

「壹佰玖拾柒号，解决。」

辉坐起沉重的身体。灵魂脱离后，身体被丢置在地板上，完全冷透了。辉不自觉颤抖身体，心想：「下次穿厚一点，然后贴几个暖暖包好了。」

然后，他突然惊觉：在「现在」拖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应该也造成多多良很大的负担。

「陛下，你还好吧？」

辉跪在坐在轮椅上的主子面前，多多良身体无力下垂，一动也不动。

「哇，拜托，陛下快回来啊，振作一点。」

辉抱紧冰冷的身体，不断搓揉他的背部。因为本来就是尸体，这是多多良原本的体温，但不管经历再多次，还是让辉害怕。

「你这个黄毛鸡头……」

多多良虚弱地低语。

「太好了，你没事。」

他还有第一声就骂人的力气，那就没问题了。

「别干涉、介入……要说几次你才懂！」

辉深深感受到多多良惊人的怒气。多多良好不容易才抬起头，脸色无比苍白。

「啊，对不起啦。但她好像希望有人听她说话啊……」

她应该本来就是个爱讲话的孩子，一想到她在没人看见她的繁华街道上徘徊那么多年，不由得觉得可怜。所以，辉希望至少能让她把心中的怨气全发泄出来后，再送她上路。

「你还邀她去唱卡拉OK是吧？」

多多良在旁监视时似乎十分焦躁，感觉他的声音中带有杀气。

「我只是想说，如果可以让她发泄、舒坦一点也好啊。你看，她最后也婉拒了，表示她本性是个好孩子。」

「要是拖太久可能会回不来……我说过几次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抱怨那么久。但是，她似乎也满足了。总、总之，我们先回去吧。你喝点水好好休息。」

辉急急忙忙收好空盒和斩恨刀，重新帮多多良盖好滑落的膝上毯，推着轮椅前进。

「你这个黄毛鸡头……这个蠢蛋。」

「好啦好啦，对不起。」

「……看来，应该会三天动弹不得吧。」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辉边接受多多良怒骂，边锁上一道又一道锁，送多多良回寝室。

「来吧，喝一下我喝了会拉肚子的『圣水』滋润一下。」

辉喂干瘪缺水的多多良喝水。

让他喝完水后，撑起他的身体，扶他在床上躺下。果不其然，多多良已经变身为干枯的憔悴中年人。

「你这个、这个……蠢蛋，脑袋装海胆的……」

就算瘫在床上还是怒气冲天，黑脸辣妹怨灵散发出的胡闹氛围，或许让多多良感到更加疲倦吧。

「真的很对不起嘛，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你的第二次到底有几次？」

多多良闭上眼，挥挥手表示「够了，你出去吧」。

辉把水瓶和杯子放在多多良枕边后走出房间，为了能听见多多良的叫唤，房门留下空隙没关紧。

辉也回去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瘫在床上。

「……要沉下去了。」

一点一滴往下沉。虽然不及多多良，但处理木盒真的很累。

要将封印者封印于木盒中的怨灵送离这个世界，有绝对得遵守的顺序。得看完怨灵生前的半辈子、看完他们的死状和死后变成怨灵的过程，看他们在木盒中度过让人难以忍受的孤独时光。

想要尽快处理完毕的多多良，和一不小心就会同情怨灵的辉，两人间的鸿沟迟迟无法弭平。

（我也很努力了啊。）

身为夜见师的助手，他自认做得很好了。今晚是他到此工作后所处理的第六个木盒。虽然不要求得到夸奖，但再稍微多慰问一下他的辛苦也可以吧。辉心里感到些许不满。

妹妹的结婚典礼就快到了，参加典礼前有许多事情得先处理。

明天要修剪灌木围篱、洗窗帘、维护检修轮椅──虽然脑海冒出明天的预定事项，但强烈的疲倦让他的意识渐渐涣散。

（就算被痛骂也要继续工作。因为这个家没有我就无法运转啊。）

辉连衣服也没换即陷入沉睡。

2

五明辉曾经身带诅咒。

从曾祖父开始的诅咒，让每个继承五明家血脉的男子年纪轻轻就死于诅咒，辉原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于诅咒。

这个充满光明的名字，简直是与命运完全相反。

拯救辉脱离诅咒的是雇主多多良。

多多良家代代守护的百芽山神社历史悠久，且肩负特殊任务。封印者将怨灵收于木盒中，而最后处理木盒的人，可是相当稀有的角色──夜见师。二战后，他们把神社藏于洋房中，外界都以为神社的使命已经结束，其实仍默默存续至今。实际上，现在只是不断处理木盒而已，但这是最辛苦的工作。

克比古是多多良家的最后一个人，他未留下后代即身亡。夜见师是得要先死过一次才有资格胜任的终极灵能力者。

最后的夜见师多多良克比古，以及助手兼家政夫的五明辉。他们将一同奋战至祭祀于百芽山神社中的两百个木盒全部处理完毕为止……预定是这样。辉是打算这么做，但他每天都被雇主骂。

主要原因是他会自愿当怨灵咨商师。他会聆听怨灵的抱怨及怨言，希望怨灵被砍前尽量减少痛苦回忆。习惯成自然后，确实有越来越过分的倾向。

（上一次真的做过头了。）

不只三天，多多良整整躺了五天无法动弹。

那天后，多多良不愿开口说话。

虽然辉深切反省，但很无奈，身处「现在」的怨灵绝对都会发现辉的存在。大概是太想念人类，他们发现辉便会立刻做出反应。结果，辉就沦落到安慰、安抚怨灵或是被怨灵迁怒的下场。

「他们看不到我，是因为我除了去砍他们以外，完全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牵扯。但是温柔的助手憋不住想去安慰人家，这就是他们会看见你的原因。问题全出在你的心态上，你懂不懂？」

终于恢复到可以坐轮椅移动的国王陛下板着脸如是说。

「……对不起。」

辉也知道陛下所言甚是，他还不够平常心面对。

「但是，那个啊，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能够接受再砍，对他们来说也比较好吧？」

「别开玩笑。」

国王陛下的美丽双眼射出冰冷视线，狠狠训斥仆人。

「你是想得到顾客满意度第一名吗？让我再说一次，你的雇主是我。」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你应该提升我的满意度才对。」

「……我努力。」

边听训边打扫完多多良的房间后，辉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

只能想着，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已经很好了。辉早已习惯多多良的恶言恶语，最痛苦的是看见他不舒服的样子。

（全是我的错啊。但是……）

辉拿着拖把和水桶走上二楼。

这房子很大，没办法每天全部打扫，二楼没人居住，所以打扫的顺位很低。

二楼的房间一个月只会打扫两、三次，不知道原本是客房还是佣人的房间，二楼有四个房间，其中三个已然变成储藏室。

还有应该是多多良学生时代使用的旧电脑。

多多良应该可以使用电脑，但他连手机也没有。辉曾建议他办一支手机，但他说自己不出门，家用电话已经足够。连电视也不开，广播节目是唯一的资讯来源。这个大宅中的时间相当缓慢，几乎可说是停滞。

其他还有相当老旧的玩具和书。有两把小提琴并排在一起，或许是多多良学琴时使用的琴。

面西的房间中，感觉塞满多多良活着时的过去。他已完全舍弃，成为夜见师了。这里还有好几本相簿。国王陛下肯定也曾经有家人。他小时候是怎样的小孩呢？虽然非常好奇，但辉当然不能擅自翻阅相簿，这是身为佣人绝对要守住的原则。

（陛下的父母和祖父母过去也是封印者对吧。）

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家庭。虽然自己曾身负诅咒，但在极为普通的家庭出生、长大。

噗咙噗咙──用鸡毛撢子除去灰尘时，打到玩具钢琴，让钢琴发出Re和Mi的声音。

非常可爱。虽然难以想像，但那应该是多多良婴孩时期的玩具吧。辉脑中冒出这种想法时，背后突然扫过一阵寒气。

大概是帆乃或翔琉吧？转头一看，是帆乃。这个大宅里还住着小女孩和嚣张少年的幽灵。帆乃是个大约幼稚园左右的年纪、身穿红色裙子的可爱小女生。她可说是这栋充满杀戮气息的多多良大宅中的偶像。

「帆乃，怎么了吗？」

虽然没办法对话，辉还是会亲切地向帆乃搭话。

可是，即使辉向她搭话，半透明的小女孩依然心不在焉，直盯着玩具钢琴。

「帆乃？」

小女孩身影摇晃，稍稍歪头后，瞬间消失不见。

幽灵是非常随兴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所以辉不甚在意，继续打扫。和风三面镜应该是多多良母亲曾使用的东西，那个手杖是父亲或祖父的东西吧，看起来并非寻常之物的古老壶罐或许是高价品。看到这些因无法丢弃而不断累积、蒙上灰尘的回忆之山，让辉感到些许羡慕。

辉没有留下这类东西。母亲死后，搬到狭小公寓居住时，不得不丢弃大部分物品。

（大概类似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的感觉吧。）

因为自己是这个家中唯一的生者。

樱花从东京消失身影，终于在终点的北国绽放之时。

辉要启程前往北海道。

但也只有五天四夜。妹妹美咲要在轻浮男的故乡举办小小的结婚典礼。身为新娘唯一的亲人，辉也要参加喜宴祝福她。

出发前，辉再次向多多良确认：

「我真的可以外出四晚吗？」

「那是大喜事，你就慢慢来，别赶吧。」

辉开口向多多良请假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虽然只住一晚也没关系，但轻浮男的双亲干劲十足地说要带新娘的哥哥四处观光，所以辉便鼓起勇气向多多良开口。

「但应该有许多我不在会不太方便的事吧？」

「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会拜托雪乃来帮忙。这边到机场很远，你快点出门。」

佐伯雪乃是多多良唯一的朋友。一位大学的民俗学副教授，很怪的女性。

虽然心怀感谢，但他冷淡的态度让辉有点寂寞，感觉多多良似乎还没原谅自己。

「那么，请恕我出门去了。」

这种时候得要有礼貌点。辉深深一鞠躬后，走出大宅。

在关系弄得如此僵之时，长期外出真的好吗？还是说，保持一点距离会比较好？辉不自觉踌躇不前地胡思乱想。身受诅咒时觉得，只要能从诅咒中解放，一切便能顺心如意，但现实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只要活着，人类就有无止尽的烦恼。

（不……死了之后还是那样。夜见师真有存在的必要吗？）

变成那样子，根本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得到救赎。

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今天要庆祝美咲迈向新旅程，得尽量注意别在婚礼上哭出来。如果是新娘的父亲哭也就算了，才差两岁的哥哥大哭可是会成为笑柄。

走过新绿与樱花并存的行道树，辉到车站搭车前往机场，几小时后，就身处于衬着晴朗青空、樱花满开的行道树下。此刻北海道正歌颂着春天的到来。

「不好意思，还让你到机场接我。」

轻浮男开车到机场接辉，接着往他家出发。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对我来说，你也是我大哥。」

虽然这个男人个性很好，但果然还是很轻浮。在机场时，红发和金发的男人并肩走在一起，引起不少人侧目。

「你考到驾照了啊？」

「在东京以外的地方，没车子哪都去不了啦。」

先前被诅咒时根本没想过这些事，现在辉也想要去考驾照。

「正、正……阿正是打算继承家里的美容院吗？」

辉一直叫他「轻浮男」，所以一时想不出对方的本名。是正守吗？还是正人？因为完全想不起来，只好跟着美咲一起叫「阿正」。

「太害羞了，别这样叫啦。请叫我﹃正广﹄吧。」

原来叫正广啊……喂，还真的只有「正」是对的耶，这个妻舅也太过分了。

「因为我是长男，所以想着总有一天要继承家里的美容院才到东京念书，毕业后也直接留在东京工作学习。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干脆把计划提前，回来家里工作也是个选项。幸好，美咲和我妈一拍即合，比我还像我妈亲生的。」

虽然很不甘心，但轻浮男令人意外地认真，明显感受得出是在爱中成长的小孩，他的双亲和兄弟似乎都是很好的人。美咲也说好像多了很多家人，她很开心。妹妹出生前父亲就过世了，母亲也在她十六岁时过世，可以拥有温暖的家庭真是太好了。

（当然会感到有点落寞啦。）

百分之九十九的安心和百分之一的失落，但这百分之一其实还满巨大的。

「啊，哥哥，你明天婚礼时可别大哭喔。」

「谁会哭啊。」

虽然秒速反驳，但辉其实没什么自信。

只有家人参加的小小婚礼，气氛温馨又开朗。

顾虑到美咲已经身怀七个月身孕，所以采取不会造成她负担的方法进行。真的可以把美咲交给这个家庭了。

「哥哥，谢谢你至今为止的照顾。」

辉原本不打算哭，却在听到新娘绝对会说的台词后，泪腺完全溃堤。

接下来，轻浮男的家人们不断帮辉倒酒，慰劳他的辛劳，让他变成爱哭鬼哥哥。

「为了妹妹，高中就休学去工作，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

「真的是，年纪轻轻却如此了不起。」

亲家父母似乎有些误解，虽然不会特地否定，但身为一个废物哥哥，辉听到这些话其实不太自在。

轻浮男对他说了不下十次：「我绝对会让美咲幸福。」

美咲真的好美，看上去像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刻。

……在这天，不肖哥哥的使命也结束了。

结束五天四夜的旅行后，辉回到东京。

结婚典礼结束后两天，轻浮男的双亲带着辉去观光。虽然因为美咲就快临盆，短时间内会和公婆同住，但他们也想尽量让新婚夫妻独处。辉原本以为亲家的美容院只是家庭式的小店，没想到是有员工的大店铺，经营状况似乎也很稳定。

辉去了富良野、洞爷湖，充分欣赏了北海道风光。

这是他自小学的校外教学以来，睽违已久的旅行。他国中时开始变坏，几乎没去上课所以没参加校外教学，高中时则是在校外教学前休学了。

北海道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晴空万里，和自己身处的小小黑暗世界完全不一样。

『哥哥，你待在鬼屋里会不会很辛苦？』

临别前，美咲这样问他。

『虽然我知道国王陛下对我们有恩……但我还是很担心。』

她似乎有一点「只有我一个人得到幸福真的可以吗？」的心情。

『完全不需要担心。要是没有我在身边，国王陛下什么都做不到。那是我的天职啦。你别胡思乱想，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吧。』

现在，走在回大宅的归途上，辉重新想着：「这里是我的家，只有我能陪伴国王陛下到最后一刻。」他把伴手礼的当地酒抱在胸前，走回多多良大宅。

（这里是我的归处。）

打开铁制门扇，辉一走进庭院就听见笑声。那不是佐伯雪乃的声音，而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笑声应该是来自多多良房间前的露台，辉悄悄靠近。

（……谁啊？）

春日暖阳照射下，多多良正在和一个高中年纪的少年下将棋。

「克比古先生，你真厉害呢，好强。我从来没输过耶。」

「你还是第一个能和我下到三十分钟的人。」

辉不禁屏息。这家伙竟然直呼多多良「克比古先生」？而且，他们下将棋下了三十分钟？辉的脑袋有点混乱，再怎么说，能走进这个家的人，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佐伯雪乃而已。

「咦？是客人吗？」

少年发现辉。

「你回来啦。你今天可以休息，他已经打扫完了。」

多多良根本没转过头看辉。

「啊，你就是叫黄毛鸡头的家政夫啊。我叫佐伯京也，雪乃姑姑一直承蒙你关照了。」

少年用爽朗的笑容说出这句话。

3

佐伯京也是个十七岁的高中三年级学生。

他是雪乃哥哥的次男，似乎是只有这次让他来帮多多良的忙，因为雪乃现在去四国采访，没办法过来。

昨天，轮椅碰到桌子，让水瓶和杯子掉在地板上摔碎，接着，不好开关的露台落地窗又发生关不起来的突发状况，多多良迫不得已向雪乃发出求救讯号。

然后，这个高中生就代替雪乃来到大宅。既然有办法代替雪乃前来，应该表示他不太容易受阴煞影响。他似乎稍微知道多多良的事，但只以为多多良是驱邪师之类的人。

「我一直很想要见克比古先生一面。他可是那个雪乃姑姑的好朋友耶，光是这样就让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了。但我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人。」

这点牵涉到最大的秘密，所以佐伯也没对侄子说明吧。

「我听说过百芽山神社的事，也很有兴趣，还自己去查资料。是有称为封印者的人把作祟神封印进木盒里对吧？简直像异世界的故事，我一直觉得非常惊人呢。所以姑姑希望我来帮忙时，我高兴到都要飞上天了。」

京也说话的口气和资优生没两样，外表却如同哪间经纪公司的偶像。大概是无比喜欢吧，他相当热切地谈论这件事。

「你的喜好还真奇怪。」

辉边擦窗户边板着脸回应。虽然多多良说他可以休息，但他觉得这个家里的大小事都该由自己包办。

「你别看我这样，我有阴阳眼啦，小时候就对这种事情特别好奇。」

辉以前非常讨厌自己可以看见幽灵。他都已受到诅咒了，无法背负他人的遗憾和悲伤；就算视而不见，也总是受到某种罪恶感苛责。

「看得到很有趣吗？」

「是不有趣，但我认为这是很特别的能力。」

特别的能力应该是更让人心怀感激的能力吧？京也对这种事情怀有优越感让辉十分惊讶。

「我曾半是恐惧半是好奇地向幽灵搭话，但果然不行啊。」

这点和他姑姑很像。

「这边的幽灵会和我说话吗？」

「才不会咧。」

「啊，果然有啊，木盒之外的幽灵。」

糟糕，佐伯似乎连这些事也没说。

「辉先生是为了钱才在这里工作的对吧？」

辉瞬间感到火大。他一开始的动机，确实是因为薪水很好，但现在不完全是为了钱，反而想帮多多良更多忙。

「所有的劳动者都是为了钱工作啦。」

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生气也很愚蠢，所以辉冷冷回答。

「这样说是没错，但我姑姑完全是把好奇心当天职的人。」

不可以把常人的理论套用在佐伯雪乃身上。

「那个人……呃，是个有点特别的人。」

「我爸和祖父都对姑姑很头大，说她不结婚，每天埋在垃圾堆里，只着迷于幽灵啦、作祟神啦这些鬼东西。」

佐伯雪乃的父母、兄弟似乎是普通人。

「但是，我想要到姑姑的大学念民俗学。我爸激烈反对，还说我会找不到工作。但在这之前，我爸似乎不太喜欢我和姑姑太要好。他常说我绝对会受到坏影响。」

辉也认为的确如此。

「哥哥和姐姐都照爸妈的要求去念理工学系和经济学系了，所以我觉得我一个人不太一样也没有关系吧。」

他似乎完全不需要担心升学所需的金钱，可以每天开心、不假思索地埋首于自己的兴趣中。辉绝对没有忌妒，但还是感到些许不耐烦。

「你是考生吧，赶快回家念书啦。这间大宅今后的事完全不需要你担心。」

辉从刚刚开始就满心期待京也赶快回家。

话说回来，辉想不透这家伙和自己说话到底哪里有趣？多多良下完将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大概是在看箱帖思考接下来要处理哪个木盒。

「我也想要和辉先生聊聊啊，因为你和克比古先生一起去消灭怨灵对吧？」

大概是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京也笑着说「果然是这样」。这家伙，该不会其实个性很糟糕吧。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个家政夫而已。」

「但是，你是因为对阴煞有抵抗力才被雇用的吧。」

真的有够缠人。尽量别和这家伙说话会比较好。辉不知道佐伯雪乃到底把这间大宅和多多良的事情告诉京也多少，是只说了「朋友」、「知识分子」、「灵能力者」这些事情和「百芽山神社」这个关键字而已吗？

「没抵抗力就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工作下去啦。」

「可以请你说详细点吗？」

「什么都没有，我有守密义务。」

辉只能尽量很了不起地冷淡以告。

「真没办法，那我回家去吧。啊，但是我近期会再来拜访。」

京也站起身，从客厅的落地窗走出去，因为他的鞋子放在那边。

「你是要来干嘛？这个家可是禁止擅自进入耶。」

如果身边有第三者，或许能看见两人间飞散的火花。

「当然是来当将棋的对手，辉先生被秒杀了对吧？那我先走了。」

辉把抹布重重摔在地上，对高中生涌起些许杀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愤怒。京也在家政夫不在时，前来帮忙多多良，应该要感谢他，而非愤怒才对。

（可恶……）

无法好好形容，有种自己珍视的场所被他人穿着鞋踩踏蹂躏的感觉。

这天，辉意气用事地工作到晚上。

虽然去向多多良表达让自己请假的谢意，可是多多良对他爱理不理的，他最后也没能把伴手礼的酒送出去。

晚上十点过后回到房间，辉直接倒在床上。

在轻浮男和他的家人包围下，一脸幸福的美咲。

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京也当棋友的多多良。

「这里是我的归处……没错吧？」

他已经没自信到不禁质疑起自己了。

隔天，辉外出采买物品。

多多良很喜欢破掉的水瓶和水杯，所以辉希望尽量找到相同的东西。此外，客厅的落地窗也要彻底修好，那需要再买一点材料。关于修缮这间老房子的各种问题，辉认为自己这方面的能力提升不少。这和扫地、下将棋不同，一介高中生应该无法完成这一类的工作吧。

「我要让你明白我们差多少。」

辉激动地说道。

他走进第四间高级百货公司之类的店铺，往餐具卖场前进。途中，一个伫立于CD卖场的女性吸引他的目光。

（没想到连这种地方也有啊。）

人口密度也代表幽灵密度，感觉东京特别多。

那个幽灵似乎不会造成危害，所以不需要太在意，大概只是被喜欢的歌曲吸引而已。

壹佰玖拾柒号──涩谷的黑脸辣妹怨灵也是如此，或许声音是比较容易留下的生前记忆吧。

（……这样不好。）

辉深刻感受到，与先前相比，他现在更容易对幽灵产生感情。都是因为看过太多怨灵的过去，让辉会不小心开始思考他们的背景，像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死、对什么依依不舍之类的。

『疑问会让你进一步产生感情，别这么做。』

突然想起以前多多良曾经说过的话。

确实如多多良所说，看完怨灵的过去及临死的那一刻后，让辉希望至少在最后能够给他们一点救赎。

（找到了！）

终于找到江户切子的相同水瓶，走到脚快断掉到处寻找也值得了，剩下就是快点回去修好落地窗。

回程时再度经过CD卖场，好险，刚刚的幽灵已经不见了。或许在喜欢的歌曲播完后就消失了吧。

他在心里对消失的幽灵说：「别再到处乱晃了喔。」就算再三反省，他这种个性仍是怎样都改不掉。

辉边祈祷幽灵心满意足后可以前往另一个世界，边步上归途。

「我来叨扰了。」

回到家时，迎接辉的又是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

「为什么……学校呢？今天是平日耶。」

京也正和多多良在露台上下西洋棋。

「今天是创校纪念日，所以放假。我想说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辉感到一股怒气往上冲。家政夫明明在这里，这人为什么还能如此厚脸皮地跑过来啊。

「克比古先生真的好强呢，我西洋棋也二十分钟就输了，现在这是第二盘。」

克比古先生、克比古先生、克比古先生………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就算是佐伯雪乃也是用姓氏称呼多多良啊。

「水瓶呢？」

听见多多良询问，辉十分开心地从纸袋中拿出盒子，给多多良看水瓶和水杯。

「你看，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真的很难──」

「装水后放到客厅里，去泡红茶，我要大吉岭。」

辉还没有说完，多多良已经打断他的话，看也不看买来的水瓶一眼。

「啊……嗯，我知道了。」

辉垂头丧气地正要离开时，目中无人的高中生朝着辉的背影说：

「我要奶茶。」

怒气直冲脑门。

到底该把他当成国王的客人慎重对待呢？还是要当成麻烦呢？辉的心情摇摆不定。

当他端来红茶时，西洋棋正好分出胜负。

「我完全赢不了，克比古先生太强了，我们下次玩围棋好不好？」

「我们家没有围棋。」

「那我下次带过来。」

京也露出如已所愿的满足笑容，他又有来访的理由了。

「喔，这个奶茶好好喝喔。真不愧是家政夫呢。」

辉拚命忍下说出「我才不是你这混小子的家政夫」的冲动。他在为多多良泡茶、泡咖啡的过程中练出好手艺，这全是因为他希望多多良可以多点乐趣。

「克比古先生，我看完这本书了，但是有许多地方不太懂。」

京也拿出的书，是佐伯雪乃写的《黄泉比良坂因缘地之旅》。

（不会去问写书的人啊！那是你姑姑吧！）

辉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变成火山口了。

走出房后，辉先回自己的房间一次，把枕头当沙包殴打、用冷水洗脸、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回去工作。

接着忘我地修理客厅落地窗。

最近滑动时很卡，因为不是现成的窗框，没办法靠打扫解决问题。其他房间的窗户似乎逐一修复了，只有这边留到最后还没修理，为了避免外人闯入，需要特别慎重。

辉把窗户拆下，清理轨道上的锈斑。他还试着更换把手位置，好让坐着轮椅的多多良也能轻松开关窗户。

翔琉难得在旁看着他工作的模样，大概是要一如往常发挥他的恶婆婆个性吧。

「怎么啦？看我修理窗户，你也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翔琉只是看，没有回应。辉觉得他至少可以摇头或点头，但他似乎没打算这么做。虽然翔琉是个不随和又冷淡的幽灵少年，但先前辉濒死时也是翔琉出手相救。原本辉还期待能和他变成好朋友，但翔琉没有丝毫改变。

「那我就自顾自地说话啰，我现在真的超想抱怨。」

翔琉在沙发上坐下，双脚交叠，一副「要我听你说也可以」的态度。

「先别说家事，那边的工作很不顺利。身为夜见师的助手，我真的那么派不上用场吗？」

只有此时，翔琉点头认同。

「真是不好意思啊，可恶。」

虽然不甘心，但大宅长老都如此表示了，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但是翔琉看起来只是小学高年级学生，让辉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句「混帐」。

「唉……要是我的将棋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还是忍不住对着幽灵发牢骚。

「翔琉啊，你其实可以说话对不对？」

翔琉对此没肯定也没否定。这家伙有够不好应付。

「当幽灵不会很辛苦吗？」

翔琉似乎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像稍微感受到他的感情。

「如果你想说的话，不管是咨商还是抱怨我都听喔。」

翔琉像在嘲弄辉似地挑起单边眉毛，大概心想「你说什么？」吧。

或许是和家政夫的对话太无聊，翔琉转眼间消失无踪。

翔琉和帆乃为什么会死掉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辉偶尔会有这种疑问。既没有成为怨灵，却也没有自然消失，或许是这个大宅容许他们一直以幽灵的形式存在于世。就像多多良一样，明明死了却死不掉。

（那么，我才是这里的异类吧。）

露台传来京也的笑声，和多多良待在一起可以那么开心，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厉害。

「酒……我好想和他一起喝酒啊。」

就算只有一口也好。

辉最后放弃，心想：「算了，改天自己喝掉吧。」仔细想想，他一个朋友也没有。学生时代和不良少年时代交的朋友早已断绝往来，也没和先前的同事联络，他活在一个不亚于多多良的狭小世界中。

「哇，什、什么啦？」

玄关传来京也的惊叫声。

「好厉害喔……这个家里的水管会自己动耶。」

只见京也一身湿地站在玄关前，浇水用的水管落在他脚边。辉记得自己确实有收好摆在客厅前才对。

（……是翔琉啊！）

目送用手帕擦拭湿头发的京也离开，辉朝着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应该就在那边的翔琉竖起大拇指。

处理完109辣妹幽灵已经过半个月了，即使如此，辉还是没办法和多多良好好说上话，因为他觉得多多良仍未原谅自己，而多多良也不会主动搭话。多多良原本就寡言，或许没有不和辉说话的意思，但仍让辉非常在意。

京也三天前也曾经来过，是多多良接待他的。虽然多多良不会自己积极开口，但会回应高中生的旺盛好奇心。虽然没有恶意，但京也很明显在探听这间大宅的秘密。多多良对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想法？

只要京也想把话题转到百芽山神社上，多多良就会把客人留在客厅，自己躲回房里，不断重复这安静的攻防战。辉想着「直接开口要他别来不就好了」，但多多良并未这么做。

对无法步出家门的多多良来说，能够和人对话是一件好事。辉虽然很清楚这件事……但就是觉得不舒坦。

「我的气度真的很小耶。」

最近叹气叹个没完。

打扫庭院时，辉发现信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属名多多良收的广告信和寄给辉的可爱邮件。

照多多良的指示，诡异的金融商品广告信不用拆封直接丢进垃圾桶。辉的信则是美咲寄来的，大概是她曾说之后会寄的结婚典礼时的照片吧。

辉想要立刻拆开来看，便放下扫帚，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坐下来。

都要她转寄到手机就好了，她也太规矩了吧。

一脸灿烂笑容的新娘、看起来非常开心的轻浮男一家人，还有一脸泪水的新娘哥哥。

（我的哭脸照片就别寄啦。）

被拍下这一幕让辉有点不甘心。

还有去观光时拍下的照片。蓝天、樱花、闪闪发光的湖面，照片漂亮到都能拿来用在海报上。但是，还是美咲的新娘装扮最让他感动。

「是你妹妹吗？」

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似乎看照片入迷到没发现多多良过来。

「啊，对。这就是美咲。虽然我自己说很奇怪，但她真是个大美人对吧。」

多多良主动搭话让辉非常开心，他把整叠照片递给多多良。

「是啊……很漂亮的新娘呢。」

多多良不是会因为人情世故说场面话的人，听他这么说，让辉比自己受到夸赞还要开心。大概是心有所感，多多良看着美咲的新娘装扮好一段时间才换下一张照片。

「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嗯，全托你的福。」

「你哭了？」

「不是啦，这是对方家人觉得很有趣，故意要把我弄哭……也喝了一点酒啊。」

感觉看着照片的国王陛下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哭成那样也值得了。

「你不觉得寂寞吗？」

「当然有点寂寞，但是，美咲可以幸福最重要。」

多多良沉默一会儿后回答「这样啊」，把照片还给辉，接着把轮椅转个方向回去自己房间。

「那、那个。」

辉急忙叫住多多良。

「我把这个落地窗修好了，如果又变得难开关，再跟我说喔。」

「谢谢你。」

多多良虽然一度停下轮椅，却没有回头。

「然后，那个……」

「什么事？」

「差不多要开下一个盒子了吧？我这一次绝对会多加注意。」

多多良像是踌躇不已般沉默一段时间。

「看情况吧。」

多多良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客厅。

虽然多多良是个凡人无法完全理解的男人，但大概可以想像。比起愤怒，事实上多多良更多的是感到不安。很早之前，多多良就曾对辉说他不适合这份工作。让一个活人从事需要豁出生命的工作，到底让多多良承受多么沉重的恐惧呢。

「我得要让他彻底安心，知道我真的没有问题才行啊。」

只能全力挽回了。

打扫完庭院后，接着开始擦大宅的地板，这是为了让这个屋子就是全世界的国王有一个非常干净、舒适的生活环境。

辉走进一楼西南侧的空房间。

这里或许曾是国王家人的房间。地板上有椅子压出的凹痕，墙上也留有图钉痕迹。床铺、书桌还有椅子，不管哪个应该都是高级古董品。

「帆乃，怎么了吗？」

突然发现幽灵女孩就在脚边，让辉吓一大跳。只见她一脸泫然欲泣地抬头看着辉。

「……你是在担心我吗？」

帆乃点点头。

「谢谢你……真让人开心呢。」

他似乎沮丧到连这么小的小女孩也替他担心了。他很想要紧紧抱住帆乃，但对方是幽灵，所以无法如愿。

「帆乃才是，你会不会寂寞啊？你的家人应该在天堂吧？」

辉蹲下来和帆乃说话，但帆乃只是歪歪头。她大概没有生前的记忆了吧。

如果回想起来只会让她悲伤，或许维持原状比较好。辉来到这栋大宅后，深刻体认到「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过去」的现实。

「要是至少能握握你的手就好了。」

帆乃的小手直接穿透辉的手。

年幼的幽灵或许也有相同想法，直直盯着自己无法与辉交叠的小手，眼中浮现困惑之情，接着就消失了。

（我是不是多话了啊？）

明明完全不了解内情，不应该碰触家人的话题才对。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遭国王疏离，真的得多加注意才行。

※

试着轻轻摇晃一下。

稍微能动了。压抑自己的力量似乎开始转弱。再多努力一点，或许就可以出去。

嘿咻、嘿咻。

来大闹一番吧。

好想见你喔、好想见你喔。

我在这里啊。接，为什么不来找我？这里好黑，我一个人好孤单喔。

我一直、一直哭个不停耶。

接……接……该怎么做才能见到你？

4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多多良突然在辉打扫时对他这么说。

「车站前有一家和果子店，你去那边买金锷烧后直接送去给野际。」

听到这个名字让辉睁大眼睛。

多多良家的老管家、夜见师的助手──野际是辉的前辈，在这座大宅中工作将近二十年的传说中的男人。虽然没见过面，但辉十分仰慕他，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想要见见他。

「虽然距离这里只有三站的距离，但以我们的身体状况，彼此都无法轻易见面。你也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困扰，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辉频频点头，看见多多良如此关心已经退休的仆人让他十分开心。

「他很开心有新的家政夫进来工作，所以或许会想见见你。」

「啊……香草先生看见我会不会失望啊？」

「我曾经写信告诉他你有一头黄毛，所以他应该不会吓到。」

虽然安心了，但辉很在意多多良为什么要连这种多余的事都写在信上。

「金锷烧有普通和特等两种，要买特等那个啊。」

听多多良说出地址和安养中心的名字后，辉写在纸条上，也不忘写上要买特等的金锷烧。

出门前，多多良对他说：

「你就陪他多聊聊吧。」

或许是要他多听听前辈的工作谈。现在的自己，的确非常需要一些建议。

（陛下，谢啦。）

虽然说话很毒，又专横，但也会像这样不经意地对人温柔啊──辉边这样想着边往车站前进。

买好金锷烧，搭上电车再转乘公车，就抵达安养中心了。这间安养中心有个舒适的大庭院，是颇具规模的设施，应该得要有不错的经济能力才有办法入住。辉心想，他也很想要让祖母在这种地方安养天年啊。看着自己的儿子、孙子受诅咒，她到底是抱着多么不甘心的心情过世的呢。才六十多岁就得老人痴呆症，或许是因为她有太多事情想要遗忘了吧。

办好会客手续后，安养中心的人帮忙请野际出来。

一位白发老人从走廊另一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是一位让人觉得很有智慧的稳重老人家。

「初次见面，我是野际。你就是五明先生对吧。」

「是的，我是五明辉。」

辉站得直挺挺地回答。

「留下先生一人离开大宅时，我相当担心，听到有年轻人进入大宅工作，真的让我相当感激。多亏有你，让我可以放下心中大石。」

野际深深一鞠躬，辉也慌慌张张地跟着鞠躬。

「这个，还请您享用。」

「哇，是车站前的金锷烧，这是我最喜欢的甜点，先生还记得啊。前面有会客室，我们一起吃吧。」

野际温和的笑容抚慰了辉的心。

这里似乎是安养中心的老人家和访客聊天的地方，两人在桌边坐下，用谈话室里的热水瓶泡茶。

「哇，超好──啊，不是，真的非常好喝呢。」

不小心就露出真面目了，野际像是看着活力十足的孙子般微笑。

「你和平常一样说话就好了。你对先生也是那样说话的，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对方大自己五十岁以上，让辉比面对多多良时还难随随便便地说话。

「先生过得还好吗？」

「嗯，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好耶。」

「确实如此，因为他是那副身体啊。」

附近桌子也有其他人在聊天，所以野际没有说出尸体这个词。

「都是我的错……害他失去手指。」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虽然多多良戴着手套藏起来，但辉绝对不可能忘记。大概是从多多良的来信上知道这件事了吧，野际只是点点头。

「你很后悔吧，我明白，因为我也是。如果我更能干一点，先生就不会失去一只脚了。」

「不一样。我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虽然我很想要报恩，却老是惹他生气。」

野际静静啜饮一口茶。

「先生他非常恐惧。不是害怕盒子，而是害怕伤害助手。如果状况允许，他想要独自一人解决一切，但那相当困难。请你务必要理解他的两难。」

真不愧是野际，相当了解多多良的想法，让辉十分钦佩。

「我会被盒里的东西发现……应该说，有时候我也会去跟对方搭话。」

野际像是了解一切般点头附和：

「他们是一群想把悲伤发泄在谁身上的人们啊。有过烦恼、痛苦经验的你，对他们来说是很容易说话的对象。」

「……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绝非坏事，而是你的功德。我只担心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请你静下心，只在心里想着『请你安息吧』。」

真是令人感激的建议。

「虽然我说了好像很了不起的话，但一开始也是不断失败。即使如此，还是需要有人待在先生身边。」

这个人太能干了，都让人感觉他身后光芒万丈。对多多良来说，在这个人之后来到大宅的金发小鬼头，到底令他多么不安啊。

光是和对方咨商自己的人生也不太好，所以辉换个话题。要闲聊的话，佐伯雪乃就是个绝佳目标，题材也很丰富。

「佐伯教授还是一如往常般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野际笑得非常开心。

「让我觉得『要不是怪胎到那种程度，应该没办法当陛下的朋友』呢。」

「真的是那样呢，教授那样正好。话说回来，可爱的孩子们一切没变吗？」

「帆乃和翔琉吗？一点也没变喔。」

「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啊。」

帆乃还能理解，但要说翔琉可爱的话，可能得归功于他的年龄吧。

他们又聊了一下佐伯和两个孩子的话题，野际非常怀念地眯细眼睛。对他来说，在多多良家度过的近二十年岁月，绝不是不愿回想的回忆，而是非常幸福的时光吧。

辉向野际鞠躬道谢好多次后，离开安养中心。

春天的天空带着淡淡的蓝。

（就是说啊，我得要陪在他身边才行。）

无论何时，这个想法都是他的救赎。

「雪乃姑姑啊，似乎对这次这本书卯足干劲呢。这次的主题似乎是『犬神』喔。」

京也说完后，一口喝光奶茶。

「……犬神吗……」

多多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当辉回到多多良家时，这个高中生已旁若无人地待在露台，仿佛算准辉不在家的时机出现在这个家里。

（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啊？）

才刚让香草先生净化的心灵一瞬间染黑。

「她又去四国采访了吗？」

多多良端起红茶往嘴边送，因为他只喝一点点，所以用小杯子。

「来来去去的，因为还有大学的工作。」

「她还真忙碌。」

辉不解地歪头心想，犬神──狗的神明到底是什么？印度好像有大象的神明，或许和那很接近吧？他脑中浮现一个贵宾狗头搭上人类身体的想像。

（那位教授要以那么可爱的东西当研究主题吗？）

辉边擦拭多多良房间的地板，边听两人在露台的对话。

「只希望她别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就好。之前啊，姑姑带个很不得了的东西回老家，除了我以外，全家人都很不舒服。自从那次之后，她就被警告绝对不可以拿东西回家，还要她先去驱邪之后才能回家。」

这还真有佐伯的风格，辉不禁失笑。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完全改不了。」

之前曾听本人说过，她在大学时，擅自把奇怪的面具带进研究室。一个男学生胡闹地戴上面具后，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打算要从窗户跳下楼。大家压制住那个学生，强硬把面具拔除后，他也立刻恢复正常，可是佐伯不仅没有反省，还为面具的「效果」大受感动，更加一头栽入那个世界中。佐伯的每则逸事都很脱离常轨。

「就是这样啊。所以我常被念，要我不可以和姑姑扯上关系，但我对那类事情还满有抵抗力的，也很喜欢怪胎。」

「无谓的好奇心会毁了一个人。我也赞成别和雪乃扯上关系，你也不应该再和我们家扯上关系。」

多多良如此警告京也。

「请别这样说，我还想要请克比古先生收我为徒呢。如果念大学时可以寄住在这里，就再好不过了。」

辉惊讶到迅速转过头。

（寄住在这里，还要多多良收他为徒……？）

辉真想拿拖把扁人。

「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没做什么值得收徒弟的事。」

「因为姑姑不愿意告诉我，我自己查了很多资料。百芽山神社过去从事把作祟神封印进木盒里的工作对吧？」

二战前的文献中，似乎留有一些关于百芽山神社的资料。也就是说，老早以前就有像佐伯雪乃一样的人。

「然后，我思考了一下，封印怨灵的木盒累积之后到底该怎么办。」

京也终于切入主题。

「没怎么办，放着不管他们会自己消失。现在的我只是个管理员而已。」

「或许也有会自然消失的吧，但是，那些能被尊称为作祟神的怨灵可能没有办法那么简单就消失。应该有个善后这一切的人对吧？我想，这个人大概就是克比古先生。姑姑说你是个很厉害的男人，或许就是指这件事。」

沉默得到整个空间的主导权，辉只能胆颤心惊地在旁看着。然后，多多良终于以严肃的口吻开口：

「承蒙你照顾了，非常感谢，但你今天就先回去，专心准备大考吧。」

「但是！」

京也不肯轻易罢休。

「回去。」

多多良冷冷抛下一句话。国王陛下的命令绝不容反抗。

京也垂头丧气离开后，多多良像在沉思般，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这种气氛中，辉也不敢和多多良说话，拿着拖把和水桶离开房间。

看京也那样子，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如果……如果多多良真的收他为徒──

（我就没有非在此不可的理由了。）

不管今后会遇到多么可怕的怨灵，都远比不上这件事带来的恐惧。

如果陛下把他和京也放在天平两侧，自己有胜算吗？辉对这点毫无自信。

身负短命宿命的辉，原先对未来完全不抱任何期望。拯救辉和妹妹脱离诅咒命运的人是多多良，所以他想要为多多良鞠躬尽瘁，也只能这样做。如果现在遭多多良抛弃，他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依赖呢？抑或是任性？这是最大的烦恼。

休息时间里，辉拿着手机搜寻「犬神」。

这是一个广泛存在于西日本的附身物信仰。把狗埋在土中只让它露出一颗头，让它看着饲料，在它即将饿死前砍下它的头……光看文字叙述就让人发寒。

（太没人性了吧。）

似乎是被称为蛊术的一种咒术。也就是强制引发怨念后，进而利用这股怨念。

可见古时候既如此大量利用诅咒的力量，却也同时畏惧着。

如此思考后，也能理解人们对百芽山神社的信仰。

「……去打扫神社吧。」

才过五分钟，辉立刻决定结束休息，去打扫神社本殿。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专注祈祷。）

他已经先向多多良拿来神社的钥匙和提灯。

逐一打开沉重的锁头，走进隐身于洋房中的古老神社。在提灯的光线中逐渐浮现身影的本殿，当然带有庄严的气氛，却也有诡谲的气氛。但和一开始不同，辉现在对这里多少产生一点感情。

只要来这里就能静下心。

夜之末比古神可不是摆摆样子便能镇压这一大群怨灵，要想安慰一个幼稚的小鬼头，简直是举手之劳。

辉仔细打扫完毕、做完祭祀神事，最后双手合十。

「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但是，夜见师助手的工作很不简单，我也还很迷惘。虽然我是这样一个混小子，但还请您多多关照。」

今天帆乃和翔琉似乎不在这里。最近没有躁动的木盒，相当平静，所以也不太需要看管吧。

如果国王陛下是夜之末比古神的化身，那帆乃和翔琉就是跟在旁边的小神明，就像是眷属神之类的也说不定。

（那也很了不起啊。）

辉怀抱着深深感触，走出本殿。

京也不知是终于想起考生的本分，还是因为被冰冷的国王拒绝，已经一周没来了。

多亏如此，辉的心情十分平静，现在也已经能和多多良说上许多话。他相信，只要自己处理下一个木盒时好好守规矩，肯定能回到原本的关系。

「我要去买日用品，陛下需要什么吗？」

「极柔面纸。」

「好，那我出门了。」

辉心情愉悦地出门，单手拿着环保购物袋，金发家政夫今天也努力做家事。久违的平稳日子让他连不安也遗忘了。

辉看见对向有个中年女性走来，她手上抱着用包袱布包起来的巨大物品。与此同时，沉默的讨厌气息也跟着接近。

「……佐伯教授？」

「哇，是五明耶，太棒了，帮我拿行李。你看起来好像金色的神明喔。」

佐伯雪乃十分欢喜。

「可是，我现在要去买东西──」

「没关系啦，帮我拿。我刚从高知回来，现在想马上去见多多良。」

佐伯雪乃把她背着的大背包卸下来，直接丢给辉，接着又把以包袱布包裹的长方体堆上去。

「这什么？绝对是很糟糕的东西吧！」

从包裹感觉到淡淡呼吸，散发出来的阴煞让空气都随之凝滞。

「你知道啊？所以才得要快点处理才行。」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拿来我们家啊？」

多多良又会变得心情不好了。介绍辉来这里工作的人是她，多亏有她，辉才能从诅咒中解放。虽然对此心存感激，但佐伯雪乃也是个问题制造者。

「能够依靠的人只有你们了啊。好啦，快走吧。」

日本首屈一指的作祟神权威不容人拒绝。

在路上遇到佐伯十分钟过后──

多多良克比古非常愤怒。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佐伯可是拿了个麻烦的东西上门。眼前这个长五十公分的木盒贴满符咒，符咒数量多到让人惊讶有必要贴这么多吗？看起来似乎是很古老的东西。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多多良低沉的声音响起，这是他努力压抑怒气时的声音。

「对不起，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但是，这只能拜托你了啊。」

佐伯雪乃对着眼前一脸不悦的「神明」双手合十。

「我只想专心处理现有的东西，不希望再增加了，你懂吗？」

处理木盒会带给身心很大的负担，他们一个月只能处理一个木盒，再增加下去哪受得了啊。

「我懂。但是，看守这个木盒的灵媒师年事已高，已经快到极限了。因为瘴气太强，似乎完全无法处理。特别是最近，似乎散发出走投无路的气息。没剩几年可活的老人家握着你的手拜托耶，根本无法拒绝吧？」

「……回报是什么？」

「什么？」

「你收下这个之后得到的回报。你肯定得到可以写进书里的好资料，对吧？」

的确是，佐伯在这种方面特别精明。

「嗯，这个嘛……是有没错啦。」

「然后你就一路到处散布阴煞把这东西从四国拿来这里？」

佐伯一点也不觉得有错，点头说：

「就是这样啊。我在飞机里也很小心翼翼地抱着，但坐我前面和旁边的人昏倒了，一抵达机场立刻送上救护车。而且机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不太舒服，还遭怀疑是不是遇到恐怖攻击，害我被留在机场一段时间咧。」

那种情况被怀疑是恐怖攻击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飞机没摔下来真是太好了。」

多多良说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有特别注意选了后面的位置啦。」

她似乎还有特别注意不要影响到驾驶员。来这里的电车中大概也发生很不得了的事情吧，真是个大麻烦。

「我可是放弃搭计程车或公车，从车站走三十分钟到这里。还被狗吠耶，很过分对吧？」

为什么她可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呢？

「这应该是你到目前为止拿来的东西中最棘手的一个。」

多多良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木盒。

「就是说啊，你也技痒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就算是冷静又漂亮的尸体也会气到全身血液逆流吧。

「你知道处理一个木盒有多辛苦吗？」

辉在一旁频频点头。

「是的，您说的很对。」

「……我想要快点处理完毕，正式死掉。」

听到这句话，辉和佐伯都低下头。

辉不知该回什么，对多多良说「请你好好重视自己的生命」也完全没说服力。他自认为很理解附身在自己尸体上、假装还活着的多多良的烦恼，即使如此，听到多多良说想要正式死掉，辉还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别说这种话啊……五明都快哭出来了。」

听见辉的名字，多多良看似变得更加恼火。

「拜托你别用哭诉这招。」

「对不起。」

「虽然受到你很多照顾，但只有这类事情，希望你适可而止。」

佐伯将手放在桌面上，深深一鞠躬说：

「请把这个当成最后一个，拜托你了。」

多多良像是放弃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第二卷 二 记忆

1

多多良把佐伯雪乃带来的木盒放在祠堂前，还在上面摆上神社御神体的镜子，相当慎重。

因为木盒太大，没办法收进抽屉中，只能这样做。木盒并没有不安躁动，相当安静，感觉其中的瘴气被抑制住了。

虽是如此，在木盒数量逐渐减少的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棘手的东西，多多良应该十分头痛。

「好，让我听听详情吧。」

多多良和辉从百芽山神社回来后，再度和佐伯雪乃面对面。

「就算你这样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耶。」

「你没听持有者说什么吗？」

要处理一个完全没有资讯的木盒，似乎让多多良非常困扰。

「听说大家都推来推去的样子。但是，他说偶尔会从里面传来声音。很含糊听不太清楚，但里面似乎是什么乐器。」

「……乐器啊。」

多多良双手抱胸沉思。

「那是很容易被寄宿的东西。」

「这样喔？」

辉完全没有头绪，或许因为他立刻想到的东西是直笛吧。他最多只接触过学校强制所有学生都要学的乐器而已。而且，那个木盒应该没办法装太大的乐器。

「乐器是古今中外常出现在怪谈中的小道具。」

「对方还说，这大概已经过了四十年左右。」

「和木盒有关的资讯只有这些啊。」

看见佐伯点头，多多良忍不住压紧眉头。

「算了，辉，你送这位女士离开吧。」

辉收到命令后，拿起佐伯的行李走出大宅。

「超累的，他愿意收下真是帮了我大忙。」

她似乎完全没力气走回车站，所以在附近的公车站等公车。

「你拿那种东西来，国王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嗯，但也多亏如此，感觉可以写出一本好书呢。我打算把书名取为《犬神信仰及其因缘地之旅》，就是『因缘地系列』。」

她似乎完全没学乖。话说回来，谁想要去那种旅行啊。

「你的外甥也很常跑来这里玩喔，那问题也很大耶。」

对辉来说，比起木盒，他更想要抱怨这件事。

「他成绩优秀，社交能力也好，是个好孩子。你不在的时候我请他来帮帮忙。他也和多多良一起下将棋对吧，不是很好吗？多多良也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他越界侵犯我们的最大秘密，这让我们很困扰。」

佐伯瞪大眼睛问：

「哪些事情？」

「他知道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把怨灵封印在木盒里的事，然后缠着问『木盒里的东西最后会怎样』。他还觉得处理木盒是国王的工作，一直在探国王口风。」

佐伯沉吟着说道：

「那有点糟糕啊，我只有说多多良是我的男性朋友也是个通灵者而已。」

可是辉觉得，不管京也在那间垃圾屋里挖到什么资料都不奇怪。

「他是个只要有兴趣就会追根究柢的孩子，也因为他是家人里唯一亲近我的小孩，所以我就忽略了吧。虽然他不会到处去说，但对不起，我会多注意。」

关于这件事，佐伯非常诚恳地道歉了。

「他还说，以你的朋友来说，国王太年轻了。那是最碰不得的事吧。」

「……真是糟糕。」

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公车到站了。

「我会要京也别再来了。那么，多多良就拜托你。」

目送公车离去后，辉走回大宅。

虽然很怀疑京也被姑姑警告后是否便会就此放弃，但肯定会不太好意思来吧。

京也有关于灵异现象与民俗学的知识和好奇心，所以辉认为，他应该是个很有趣的聊天对象。

如果京也可以守住秘密并成为夜见师的助手，对多多良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况。

要京也远离大宅真的是为了多多良好吗？或许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吧？

「唉……」

总之先去买东西，得去买极柔面纸才行。

辉买完东西回到大宅时，看见翔琉站在走廊。与帆乃相比，翔琉很少现身，但最近还满常看见他。

「唷，怎么了吗？」

翔琉平常都一副不好惹的表情，但今天看起来有点困扰。他可是帮自己在那个资优生怪物京也身上报一箭之仇的幽灵少年，如果他有烦恼，辉也想尽一份心力。

「该不会是因为那个木盒吧？」

翔琉微微点头。

「就你来看，那也是个棘手的东西吗？」

翔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辉当然听不见。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学唇语。

但辉也觉得，翔琉似乎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很让人在意，却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的感觉。

在辉心想着「的确会有这种状况」时，翔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但是，有新盒子来这边本来就是罕见的事情啦。」

此时，辉还只有这等程度的想法而已。

※

喂……接，这是哪？

我被带到哪里了？又无法动弹啦。

肚子好饿，这里好黑。

天空在哪里……

我好想要看天空。

紧紧握住我的手啊。

但是我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身体。我死掉了对不对？那么，这个「心情」是什么？

连「心情」也全都不见就好了。

因为我感觉好恨喔，全部都好恨。

好伤心、好寂寞。我不要这种「心情」。因为我知道再也无法快乐了。

接……握住我的手。

2

多多良翻开箱帖。

感觉结束后用笔斜斜画上红线时，身体会变得轻松；反之，当有人从外面带来棘手的东西时，会变得更加倦怠。

他想，这应该也是一种心情吧。人死了还能保有这种心情真是太好了。

「雪乃也真是让人头痛。」

就算她没来凑一脚，金发怨灵咨商师的行为也够让人头大了。

太过温柔这点真的让人不得不三思。

辉在北海道拍的照片上，有着开怀的笑容与毫不掩饰的哭脸，这让多多良心想，那应该才是五明辉真正的模样吧。

待在这里，他的精神会在处理木盒时耗损，还要看坏脾气主人的脸色过活。这种生活对黄毛鸡头来说，真是幸福的吗？

辉大概觉得自己接受了多多良给予的恩惠，但对多多良来说，只不过是尽到减少木盒的义务而已。

多多良翻开下一页。

（木盒才是首要事项。）

虽然来了一个意外的棘手物，但多多良提不起劲来打开那个不速之客。老实说，他没有办法全盘信任身为夜见师助手的辉。

应该要选择保险一点的木盒。

参拾肆号，这应该相对轻松一点。从它封印至今的年岁考量，里头的怨灵有可能已自然消失。就决定先打开这个吧。

考量到参拾肆号的怨灵可能已自然消失，也要先预备一个候补选项。

就在多多良翻阅页面时，帆乃突然出现在面前。

她今天看起来相当不安定，可爱灵童的身影混乱时，看起来像是受到电波干扰一样，或许是她的心情不安定吧。

「你在烦恼什么？」

帆乃脸一皱，像在诉说些什么。

以前木盒躁动不安时，她也非常害怕，但现在与当时又不太一样。帆乃的外貌剧变，辉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无比震惊，因为她和腐尸没有两样。

「……帆乃，你很痛苦吗？」

还以为帆乃会点头或摇头，但她连这也做不到，像是腐烂融化般消失身影。

多多良错愕一段时间后，移动轮椅往西南侧的空房间前进，那是他叔父以前的房间。

「翔琉，出来一下。」

灵童们喜欢这个房间，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叔父。只要在这里呼唤他们，他们一定会出现。房间和当年一样，摆着床、小桌子还有一人座的舒适椅子。

翔琉现身，他优雅坐在绣有玫瑰花纹的法国古董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双脚交叠的模样，仿佛像个傲慢的小公子。他现在似乎把那张椅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不好意思，我很在意帆乃的状况。」

翔琉点点头，他似乎早先一步发现帆乃的异状。

「果然很奇怪吗？」

翔琉再次点头。

「拜托你帮我看着她。如果有征兆，马上来告诉我。」

征兆是指转变为恶灵的征兆。

本来幽灵不是无能为力地消失，就是成为散发强烈阴煞的怨灵。从帆乃身上的衣服推敲，她应该是昭和四十年代左右的小孩。就一个毫无能力的幽灵来说，她存在的时间相当长，或许有不能消失的理由吧。就算失去记忆，意念也会留下。

翔琉第三次点头后，消失身影。

多多良从叔父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应该有与帆乃来到这个家的契机相关的木盒才对。多多良快速翻阅箱帖，翻到壹佰陆拾贰号那一页。

「……就是这个。」

里面封印的是一位盲人钢琴家。

他过世的时间和封印的时间都是昭和五十年代后半，应该和帆乃没有血缘关系吧。

只是碰巧而已。

只是那晚刚好跟着叔父回家的孤魂野鬼，就是帆乃。

多多良闭上眼睛，回忆起最后的封印者。

※

这是一座阴森的大宅。

木盒中的怨灵散发出的瘴气不允许人类欢笑、享乐。

克比古满脑子都想着该怎样逃离这个家。

他从国中起，参与过好几次封印者的任务，这是因为家人要求他累积经验。为了了解他的资质，祈祷和容器的工作他都做过，结果，家人认为他比较适合当祈祷者。

（我哪个都不想当。）

虽然家人说他是唯一的继承者，但他绝对不想要继承这种令人生厌的家业。母亲去年过世后，他也不需要客气了。

克比古现在高中二年级，打算一毕业就离开这个家。母亲也偷偷留下一个有不少存款的帐户给他。

他唯一挂心的是叔父。不知何时开始，克比古就亲密地叫他「叔叔」。

从以前就常听说，封印者中，担任容器的人都不长命。多多良光比古才只有三十几岁，相较算是比较健康的人。虽然觉得状况可能没那么严重，但他也听说过身为容器的祖母的死状。

驱除作祟神的人会受到最严重的诅咒，这可不是说笑的。

跟只要念书就能敷衍过去的学校根本无法相比。

（干嘛不干脆消失不见啊。）

放学回家的克比古抬头看着自己的家，心里如此想着。

打开大门，听见叔父正用小提琴演奏〈流浪者之歌〉。这首歌是光比古的最爱。

他特别擅长飘散着感伤与沉重绝望感的开头部分，不是从指尖，而是打从心灵深处抽噎痛苦的感觉。乐音在阴森的洋房里更显响亮。

为了不打扰叔叔，他没有说「我回来了」直接上二楼。

克比古脱掉学生制服，松了一口气。今天热到根本不像秋天。放学时，学妹交给他一封信，他连拆也没拆直接放在书柜上。

他知道那是情书，将富含心意的东西立刻丢掉让他过意不去。若不是因为拒绝太麻烦，他压根儿不想收下。

无关讨厌、喜欢，而是他不可能随随便便让自己有个不小心就可能制造出继承者的对象，从小就决定要终生单身。如果谈恋爱终究要走进婚姻的话，那他从一开始就会极力避免这种事。

才不想让父亲、让木盒的怨灵这种东西毁掉自己的人生。

（今天的演奏还真强而有力呢。）

叔父拥有如此高超的演奏能力，却放弃进入音乐大学。他放弃所有一切活到现在。叔父在克比古小时候也曾教他拉琴，但克比古没有和叔父一样的才能。

光比古现在是补习班老师，只把演奏小提琴当兴趣。

克比古最近也没有向叔父学小提琴。以前两人会一起演奏小提琴，但自从期待儿子演奏的母亲离世后，克比古就提不起劲了。

光比古演奏的〈流浪者之歌〉进入尾声，带着哀愁音色的节奏突然开始加速。在经过悲壮的开头后，仿佛是涌起正面面对命运的勇气，或是野心之类的东西。

歌曲如宣示毫不动摇的决心般画下休止符，克比古换好衣服，走下楼梯。

「你回来了啊。」

光比古走出房间看到外甥后，微笑着说道。

「我怕打扰你的精采演奏，所以就没说我回来了。」

「感觉好像能看见音乐呢，今晚的演奏会似乎也能尽情享受。」

光比古今晚预定要去听钢琴演奏会，据说演奏者是一个以恐怖又诡异的演奏方法引起话题的新锐钢琴家。

放弃当小提琴演奏家梦想的光比古，从来不去以小提琴为主角的演奏会。他似乎有许多复杂的心情。

「哥哥似乎到后天都不会回来，我要在外面吃，你的晚餐要怎么办？」

「我会煮个义大利面，不用担心。」

其实他只想要吃个苹果解决，但要是老实说一定会挨骂。

「要多摄取一点蛋白质和蔬菜，饮食要均衡啊。」

光比古常常提醒偏食的外甥这件事。当容器对身体的负担很大，正因为理解这点，他比一般人还更注意身体健康。

「我知道啦。」

光比古是个和哥哥一起被强制当封印者，放弃一切的人。

他似乎也有深爱之人，但因为不想要生出拥有多多良家血统的孩子，所以和对方分手了。

克比古也相同。这是出生在这种家里的孩子唯一能做出的抵抗。

首先得要把累积下来的木盒处理完毕才行。

明明只能这样做，但只要有人委托，克比古的父亲就会接受委托。即使拜托他别再继续增加木盒也没用。

「……父亲打算拿那些木盒怎么办？」

两百个抽屉应该没办法撑过十年吧。虽然不断累积，但肯定是有最后的处理方法才只有这个数量。百芽山神社的历史超过千年，如果没有最终的处理方法，数量绝对早已超过千个。

「因为那不是任谁都能处理的啊。」

父亲和叔父都不肯告诉他详情。

「就连父亲或叔叔都办不到吗？」

「嗯……现在还办不到。」

那么，到目前为止到底是谁处理那些木盒的呢？叔父说「现在还办不到」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啊，白白浪费那张漂亮的脸。我一定会做些什么，绝不会让你背负这些事情。」

叔父总是一个人背负许多事情。

「再这样下去，父亲会杀掉叔叔的。」

「我不是说了没问题吗？哥哥也是，生在多多良家只能这样做，你别怨他。」

叔父太温柔了……所以，才会变成容器，这也是容器所需的特质。接受怨灵的度量、封印怨灵的冷漠，两种工作所需的特质有所不同。克比古两种工作都做过，他绝对不想要当容器。把怨灵吸进自己身体中的恶心感，让他都快把胃吐出来了。

「但是……我不想做。」

「我知道，我是最后了。」

叔父拍拍克比古的肩膀。

无谓宽敞的大宅中现在没有佣人。

在这种时代，已不容易找到符合条件的帮佣。到去年为止，家事都是克比古的母亲一手包办。

但是，母亲突然失去意识倒下，半个月后在医院中过世。克比古非常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好。她还很年轻，死因应该是长年累积的阴煞影响吧。克比古不认为从他处嫁过来的母亲有办法忍受阴煞。

虽然没说出口，但他非常怨恨父亲和百芽山神社。

结束孤独的晚餐后，克比古稍微打扫家里，他讨厌家里脏乱。别的不说，这个家里本来就保管了大量秽物。

翔琉突然从他身边走过。他是住在多多良家的少年幽灵，克比古出生前就已存在。

克比古的身高和年龄早已追赶过翔琉，翔琉或许对此很不是滋味。最近四年左右，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大概是从他身高超越翔琉之后吧。翔琉常常出现在叔父房间，叔父温柔敦厚，连幽灵都喜欢他。

但被幽灵喜欢一点好事也没有，只是不断削减生命而已。

多多良克比古不想成为和父亲、叔父一样的人。

晚上才过十点不久，光比古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回家。

「叔叔，那是……」

「嗯……跟着我回来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怎么偏偏带这种东西回来啊？这个家里原本就有非常多这类东西了。

光比古身后，站着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身穿红色裙子，害怕看着这边的身影淡淡摇晃。

「虽然看起来似乎无害，但又不是小猫，不可以啦。」

克比古特别不擅长接触小孩子的幽灵，因为会感受到无可言喻的罪恶感。

「我对她说了好几次不可以跟着我，但怎样都甩不掉啊。」

看见叔父一脸困扰，克比古也没办法再说更强硬的话。

女孩和光比古一同走进大宅后，立刻消失身影。她不是离开大宅，而是去寻找大宅中让她感觉最舒服的地方。

「你是去听钢琴演奏会吧，是不是和墓地搞错了啊？」

克比古忍不住想要讽刺一下，而光比古则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抱头烦恼。

「那孩子大概是被钢琴声吸引过来的。演奏太有魄力了，那个……应该是被附身了吧。」

克比古挑起单眉问：

「钢琴演奏者被附身了吗？钢琴之神？怨灵？」

「怨灵。」

「你看见了？」

光比古点头。

「看得见」真是个麻烦的能力，即便是在喜宴或娱乐场所也毫不客气。他就曾在结婚记者会上看见帅气演员身后有个一脸怨恨的女人盯着男人看。

「那个幽灵是被演奏会吸引来的吗？」

「她直接坐到我腿上来了。」

「……那的确是场惊人的演奏会呢。」

克比古真心觉得光比古很可怜。但是，之所以会发展成这种情况，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容许了的关系。幽灵就不会跟着自己或父亲回家，他们也是会挑人的。

「我很担心演奏者，但我一介陌生人，也不可能去对他说『你被附身了』啊。」

「那是当然。连上门的委托都想拒绝了，怎么可能自己去找麻烦。」

「他虽然还年轻，却是一位很棒的钢琴家，所以我不希望他被毁掉，只希望那个灵会自行离开。」

大概是同为演奏音乐、热爱音乐的人，他才会这般在意吧。

「是怎样的怨灵？」

「他几乎和演奏者完全贴合在一起，只看到影子，所以不清楚。但是，我想应该同为钢琴演奏家。」

这又是……感觉无法轻易分离的组合。

幽灵小女孩完全在大宅定居下来，连一开始一脸嫌恶的翔琉也接受她。至于父亲本来就对这个家没太大关心，而小女孩也不会靠近父亲。

「那孩子，总是跟在翔琉身后到处跑呢。」

「她大概觉得翔琉是哥哥吧，不是很让人会心一笑吗？」

虽然光比古这样说，但他们两个都是幽灵，觉得会心一笑似乎也有点奇怪。

「自从你长大后，翔琉感觉很寂寞，毕竟那孩子永远都不会改变啊。」

「……要是变成怨灵怎么办？同情她也没有什么好处吧，痛苦的只有叔叔而已，这个家到底要做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

克比古的责难让光比古低下头。只有这点无法反驳也无法抱持乐观的态度。

「你说的是，我总是被你骂呢。」

结果，自己还是和父亲一个样，冷淡地将叔父逼入绝境。

「对不起，我这是在迁怒。」

「你没有错。但一直喊她『那孩子』也很奇怪，你来帮她取个名字吧。」

「为什么是我？」

新来的幽灵几乎没有生前的记忆，所以随意替她取新名字她也不会有怨言吧，但话说回来，有必要吗？

「翔琉的名字是我取的，所以轮到克比古啰。」

连这种事情都要轮流也太让人困扰了吧。

「她看起来朦胧不清的，就用同音异字的『帆乃』好了。」

克比古随意回答，就像帮白色的狗取名为「小白」一样。

「挺可爱的呢，取得不错。」

光比古露出满意的笑容。

说完，他站起身，打开电视。正好在播新闻节目。

『接着是下一则新闻。

今天凌晨，钢琴演奏家水原公希从自家公寓十一楼坠楼身亡。水原在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奖无数，年仅二十四岁即以日本的代表性演奏家而闻名。现在，警方正从意外事故与自杀两方面进行调查──』

播报员的声音没有停止，光比古安静、茫然地呆站原地，克比古一看他的样子就理解了。

「这个人就是之前演奏会上的演奏者啊。」

「对。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光比古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掩住脸。

「这不是叔叔的错……」

「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却装作没看见。他原本可以获救的。」

克比古看着叔父自责的身影不禁叹息。叔父太温柔，不适合这份工作，他总有一天会死于自己的温柔。

「就算没有委托也得要封印才行，要是怨灵诅咒人致死，已经等同于阴煞了。」

看来，叔父似乎决定要封印怨灵。虽然没有报酬，但父亲应该也会同意吧。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已经上瘾了。

……自己高中毕业后一定要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家，再也不回来。

绝对──克比古在心中立下的誓言只是日渐坚定。

※

这和帆乃的变化没有关系。多多良阖上箱帖。

全是他不想回忆的记忆。当然，也不是没有幸福的回忆，但就连幸福的回忆他都不想回想。

这让他感觉自己变成困在过去的怨灵。多多良打从心里厌恶木盒中的怪物们，同时也讨厌持续这种事情几世代的多多良家的人们。

自己成为夜见师，仿佛是用来交换结束多多良一族的代价。有些东西他也早已放弃了。

多多良离开房间去转换心情。

「哇，什么啊！」

突然听见辉发出异常的惊叫声，而且是从光比古的房间传来。多多良有点在意，过去一看，发现房门开着，他看见辉就坐在房里的椅子上。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吓一跳。我坐一下这张椅子而已，帆乃突然就出现在我脚上。虽然马上又消失了。」

明明已经死了，还是感到血液往脑门冲去。

「你在想什么啊！」

光比古深爱的椅子、翔琉会坐的椅子，那是死者的椅子，所以多多良不希望辉坐上那张椅子。

辉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说：

「咦！啊，对不起，这么贵重的椅子不可以乱坐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明白和幽灵过度亲密是多么危险的事。」

「但那是帆乃耶，陛下也很疼她不是吗？」

辉大概无法理解，多多良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吧。

「我看不惯你那种什么东西都接受的态度，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事。」

多多良非常情绪化地斥责辉。

「陛下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耶，怎么了吗？」

辉跪下来直视多多良的脸。

「没什么。比起这个，这间房间今天不用打扫了。一个月扫一次就够了，你别太常进来这里。」

「如果这房间那么重要的话，扫干净点不是比较好吗？」

多多良睁大眼睛问：

「你为什么觉得这房间重要？」

「窗框那边有用雕刻刀还什么东西刻上『光比古』的名字。我小时候也做过相同的事，因为是租的房子，结果被骂了。那个啊……光比古是陛下的家人对吧？」

关于这类事情，黄毛鸡头难得干涉得这么深入，这也表示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了。

「这是我叔父的房间。」

「我应该看过那个人很多次吧？是开木盒的时候会出现的封印者之一。」

怨灵记忆中的封印者不是祖父母，就是父亲和叔父。因为这些木盒几乎都是于昭和到平成初期之间封印的，除了这两组人外不会出现其他人，而封印者不可能是多多良家以外的人，所以连辉也能推敲出答案。

「大概因为这样，我对他有种亲切感。」

虽然辉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但这点正是他最大的问题。

「不只是怨灵，封印者们也早就已经死了。你应该要多加把目光放在活人身上才对。」

多多良相当害怕，因为这间大宅会啃食生命。

「这种事情不用担心啦，香草先生也在这边住了将近二十年对吧，而且还交了个女朋友。」

「野际来这里的时候已经超过五十岁，和你这小鬼相比，人生经验和心理准备都完全不同。」

辉露出不满的表情说：

「我是个小鬼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啦，再也不会进来这间房了。」

辉难得很有气势地回嘴，接着拿起打扫工具走出房间。

多多良移动轮椅，伸手触摸窗户下缘。名字大概是叔父小时候恶作剧留下的吧。

想起在此出生，也应该要在此死去的男人的一生，现在他的胸口仍会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

（……黄毛鸡头和叔叔太像了。）

他应该要更早一点发现才对。不是指性格或外貌，而是他们面对幽灵的态度太相似。对多多良来说，这点比什么都来得恐怖。

3

不小心火气上来就怒吼回去了。

（……我在干什么啊？）

大概因为这样，感觉这几天和多多良之间又产生鸿沟。

那时候和多多良平常生气的样子完全不同。多多良看起来仿佛被逼到绝境，完全失去从容。

光比古叔叔啊……辉在房前拖地，停下脚步。这个家里净是空房间，他先前只觉得那间房也只是个空房间而已。

到目前为止开启的木盒中，昭和四十年代以后木盒中出现的封印者是两位男性。年长者的容貌与多多良相似，傲慢与冷淡的气质也让人强烈感受到两人的血缘关系，另一位看起来则像是骨瘦如材的殉教者。

这个「殉教者」大概就是多多良的叔父吧。

每次开启木盒时，都会见到已逝的父亲与叔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或许比起砍怨灵还要来得沉重也说不定。

（我得要在旁支持他才行。）

辉再次发誓。

帆乃最近变得很不安定，这种时候，身为家政夫的自己更要沉着以对。

接下来要修剪灌木围篱。辉把拖把收好之后走出大宅，去西侧的小屋拿园艺用的剪刀。

放在围裙内的手机响起，拿出来一看，是美咲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美咲说：

『今天啊，阿正买了戒指给我。』

「那还真是太好了。」

因为是奉子成婚，美咲原本已经放弃这件事，所以才感到更加开心吧。

『阿正啊，真的会为了我勉强自己耶。』

为了美咲勉强自己，原本是身为兄长的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特权似乎被夺走了，但他当然没感到寂寞。

「啊……真是太好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似乎是他的声音不太开心，美咲才会这样问。

「没有啊。」

『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吧。怎么了？被国王骂了吗？』

「你烦死了。」

『啊，这也猜中了啊。打起精神来啦，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真是的……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鼓励人还是在落井下石。

『哥，如果真的很痛苦的话，考虑换个工作也……』

「我没有觉得痛苦啦。我要挂电话啰，现在是工作时间。」

结束通话后，辉哼了一声。

（谁要换工作啊。）

收好手机，正要拿起剪刀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佐伯雪乃。

「喂，我是五明。」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明明在讲电话，她却压低音量。

「工作中。」

『不是指这个啦。多多良没有在旁边吧？』

「我现在人在后院。」

看来她不想要让多多良知道，只想要偷偷告诉辉。

『那个木盒怎么了？』

「还没有处理。」

『二、三十年前打算要处理那个木盒的人死掉了，所以你们千万要小心喔。特别是你还活着。』

「啧，你竟然拿那种东西来啊，也太过分了吧。」

飞机没有摔下来真是太好了，根本就是灵异恐怖攻击啊。

『没办法啊。拜托我的那位老人家昨天也过世了，时间就是如此紧迫嘛。』

「那个木盒不是封印者封印的，打开之后会怎样啊？」

『只要在本殿里打开，似乎会和其他木盒差不多的样子。』

也就是依循生前、死后与现在的那个模式啊。

「教授，光比古先生是国王的叔父对吧？」

『喔，他连这种事都说了啊，和你变得挺亲密的嘛。对，他是多多良父亲的弟弟，多多良叫他「叔叔」。』

「国王是多多良家的最后一个人吗？」

『我也不知道详情，但似乎是这样。他是独生子，而他的叔父似乎终身未娶。我们两个研究所毕业后直接留在学校当助理。在那两、三年后，他父亲猝死，但已接受的委托得要处理掉才行，所以他才会暂时和叔父一起当封印者。然后，在多多良死前不久，那位叔父也过世了。悲剧真的会接连不断啊。』

悲剧会接连不断，辉对这点也有深刻体验。

『话说回来，关于京也的事情。』

佐伯突然提起她那可爱侄子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

辉的心情一瞬间降至冰点，连说出口的话都变得冷淡有礼。

『那孩子很喜欢多多良耶。啊，我不是指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喔。多多良知识丰富，和他很有话聊，将棋和西洋棋的功力也很高，所以京也和多多良在一起时似乎非常开心。』

「……所以呢？」

辉的音调明显变得十分不悦。

『啊，他也说你红茶泡得很好喝，他很喜欢喔。』

「……然后呢？」

那种顺带一提的说法完全让人开心不起来，更何况，辉根本不想泡茶给京也喝。他是为了让开始喝水以外东西的多多良可以开心享用，才不断练习泡出更好喝的饮料。

『我已经警告他，不可以侵犯别人的隐私，所以想说，可不可以允许他偶尔去玩一下啊？』

「……偶尔，是指五年一次左右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五十年一次左右吗？」

『那个，其实啊，我想他已经到你们家门口了。』

辉单手拿着手机，急忙跑到大门前。

（哇……）

满脸偶像笑容的高中男生站在大门前挥手。

「对不起，我们家的围棋盘太重，我搬不过来。虽然我觉得这个对多多良先生来说可能很失礼。」

京也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黑白棋。他脱掉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十足表现出想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打算。

「你还真学不乖啊。」

大概是京也一开口就拚命道歉，总之，多多良没有赶他出去的意思。因为天气看来要变差了，多多良便让京也进到客厅，而非待在露台，这让京也非常开心。

「没错。」

「非常可惜，我没有玩过黑白棋。」

「我教你玩！」

京也的声音非常雀跃。

辉十分不甘心地想着「黑白棋我也能教啊」。

「辉，今天麻烦你煮咖啡，煮曼特宁吧。」

「了解。」

多多良喝东西的种类越来越多了。

「啊，那我要喝咖啡欧蕾。」

辉差点脱口说出「你自己去煮」，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这个爱喝奶的奶娃，脸皮实在有够厚。

辉走向厨房时偷偷回头一看，多多良看起来似乎非常开心。当然，他基本上都是一脸不和蔼又冷淡的表情，但辉已经看得出多多良表情中的些许不同。

（……什么嘛。）

虽然在屋子里，但他涌起想要踢小石头的心情。

京也应该是个能滑溜钻进他人心中，让人无法讨厌的人吧。感觉他的朋友似乎很多，在学校也很受欢迎，是辉最不擅长相处的类型。

对无法找人商量诅咒一事，如逃跑般休学的辉来说，京也或许过于耀眼了。

当辉端着咖啡走回客厅时，两人已开始对战。多多良很快就理解游戏规则，已然占据上风。

为了避免妨碍他们下棋，辉把咖啡放在桌边。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吗？也太强了吧。」

京也不禁抱头烦恼。

持黑棋的多多良没说话，毫不留情地扩展自己的阵地，几分钟后，盘面已被黑棋全面占领。

「无法置信，我竟然这么简单就输了。」

「你将棋虽然很强，但这个游戏，你的程度大概和辉一起下正好。」

多多良这句话让辉和京也之间火花四溅。

「可是辉先生一直以来都被秒杀对吧，根本不用比嘛。」

「别开玩笑了，谁会输给你这种小鬼啊。」

结果辉把工作丢到一边去，开始和京也下起黑白棋。

多多良似乎打算边喝咖啡边观战。辉很常和妹妹下黑白棋，他有自信不会马上输给京也。

「咦？意外的强耶。」

「当然啊。从我幼稚园起，我们家就有黑白棋了。」

在其他小朋友玩电视游乐器的时候，辉只有这个可以玩，他在心中得意地想着「可别小看穷人啊」。

夕阳西下时，他们战成两胜两败。连战四盘果然让人疲倦。

「……我要回家了。」

「……就这样吧。」

辉和京也同时站起身。

辉送走京也、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接着反省起自己较真后把工作丢到一边的事。

「对不起，我把工作丢下了。」

「没关系。对你来说，和年纪相近的人交流不是坏事。」

多多良说完这句话便回去自己房间。

辉突然发现，难不成，多多良不彻底拒绝京也来访，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吗？说起来，辉自从妹妹出嫁后，就不曾因为工作以外的事情外出。

（原来是这样吗？）

胸口暖暖的。

让他想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五月底，辉在去年秋天种下的郁金香凋谢，绣球花和高寿菊接棒，开始在庭院里增添不同色彩。

处理上一个木盒至今已经超过一个月。

（是因为无法信任我才往后延了吗？）

辉无比在意。他和多多良间的关系总是一进一退，但至少希望能进步到前进三步退后两步半，就像是以前祖母唱给自己听的那首歌一样。

辉拿着拖把，来到连接神社本殿的走廊上。今天是打扫百芽山神社的日子。虽然雪乃拿来的那个盒子在里面，让他有点畏惧，但他还是敲敲微开的房门，想向待在房里的多多良借钥匙。

「我要跟你借钥匙去打扫神社──咦？」

一进到房里，才发现翔琉也在。

他皱起眉头，瞄了一眼辉后便消失，不知道他和多多良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要去一趟本殿。」

「发生事情了吗？」

翔琉和帆乃的工作就是看管本殿里的状况。

「似乎是那样。」

多多良把提灯和钥匙交给辉，接着移动到手动轮椅上，把红色墨汁、毛笔、空白的宣纸和白胶包在包袱巾中，放在自己腿上。

「快走吧，推我过去。」

辉照着多多良的指示往本殿前进。

他们转开沉重的锁头，打开厚重的门扉，走进作祟神们沉睡静置的场所。

马上看见发生什么异状了，那个有问题的木盒在祠堂前不断晃动。帆乃则躲在柜子的阴影处远远看着。

「……他想要出来吗？」

「不知道，但不可以这样摆着。」

多多良在腿上摊开宣纸，接着写上辉不曾见过的红色文字。

「经文？」

「我对你那空荡荡的脑袋说过几次，我们不是佛教了？」

多多良边教训仆人，边在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镇压、封印用的咒文，封印者要念出这段咒文，但现在就算做相同的事，里面的怨灵似乎也听不见，所以才会这样做。说不定这是所谓的神代文字，现在几乎没人使用。」

神代文字？又出现一个听不懂的名词，但辉选择不开口问。总之就是紧急处理，暂时加上封印之类的事吧。辉拿起提灯照亮多多良的手边，让他更容易书写。

「帆乃的状况怎样？」

多多良边写边问。

「大概是非常害怕，看起来眼眶泛泪耶。」

幽灵女童露出小朋友迷路时的表情，盯着木盒不放。

「这样啊……」

多多良写完之后，交给辉说：

「把这个贴在盒子上。」

虽然辉很害怕晃动的盒子，但还是依照指示，一口气挤出管中的白胶，为了避免脱落，牢牢将纸黏在盒子上。

真不愧是国王使出浑身解数亲手写下的咒文，立刻灵验，木盒停止晃动，辉把镜子摆到盒子上。

「到底是怎样受诅咒的乐器啊？」

辉的脑中浮现长牙齿会咬人的响板，或是一吹气就会说人话的直笛等等，但好像不太可怕。他的想像力终究只有这种程度。

「这样应该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趁早处理比较好吧？」

「不……还不到时候。」

多多良转过头去看帆乃说：

「帆乃，你别靠近这个盒子，也暂时别到这里面来比较好。」

帆乃怯生生点头后消失了。

「帆乃胆子很小啊。她最近不太对劲，果然是因为这个盒子的关系。」

「你也觉得她不太对劲吗？」

「啊，嗯，有种静不下心来的感觉。」

「如果又看到这种状况，要来告诉我。」

他们边这样对话，边离开本殿。多多良似乎非常在意帆乃，或许是为了帆乃才延后处理外来的盒子。

多多良回到房间后立刻翻开箱帖。

「明天要处理参拾肆号木盒。」

辉用力点头回应：

「太好了。」

「要尽速处理完毕。」

「我知道啦。请问，那是个怎样的怨灵？」

辉只担心这件事。

「封印于昭和二十七年，非常古老。似乎是一个死于械斗的流氓。」

辉闻言放心了，感觉应该不会有让他动摇的事情发生。

终于可以挽回颜面，这一次绝对要迅速结束。

※

接……又不能动了啦。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出去。

有什么东西挡住我，让我不能出去。

好痛苦喔，接……我好像快要消失了。

好黑好恐怖，天空在哪？

接……救救我。

接……打开啦。

说好要跟我在一起的啊。

我还记得喔，你紧紧握住我的手对吧？

我们还一起弹小猫咪的歌对吧？

所有、所有事情我都记得喔。

来救我啦……接。

──好想见你喔。

第二卷 三 演奏者

1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辉与多多良朝本殿方向前进。

走过昏暗的长走廊，打开第一扇门。虽然早已听过无数次，但这扇门打开时的咯吱声像是惨叫声，晚上更是响亮到让人发颤

走过门后，只有手上的提灯能依靠，感觉快要被吸进去的恐惧感，不管几次都无法习惯。

打开最后一扇门，走进百芽山神社，马上从内侧锁上门。

「那个木盒还真安静呢。」

只是这样也让辉比较安心了。

「既然已加上封印，这是当然。比起这个，去拿参拾肆号出来。」

辉照着多多良指示，打开参拾肆号抽屉取出木盒。曾经听说灵魂有二十一公克重，但辉每次只感受到盒子的重量，也感觉不出处理前后有什么差别。

「……好轻啊。」

接过盒子后，多多良发出惊叹声。

「因为是木盒，所以年代一久也会变轻吗？」

「不……算了，只要打开就知道。把刀拿来。」

辉毕恭毕敬地拿下摆在柜子上的刀。他擅自为这把刀取名为「斩恨刀」。

「翔琉、帆乃，接下来要开木盒，你们先离开。」

辉开口说，虽然一如往常没有回应，但他们应该有听到。

「要开了。」

多多良解开腿上木盒绑成十字的棉线，撕下符咒，慢慢拿开盖子。

身边开始转白，变成完全不同的世界──原本该会出现如此变化。

「怎么了啊？」

辉环视四周，周遭依旧一片黑暗，完全没有变化。

「似乎是已经消失了。」

「自然消失？也有这种事情吗？」

「老旧的盒子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大概是不怎么厉害的怨灵吧。」

不是抽到烂签而是中大奖了。

「靠重量就能知道吗？我完全没有发现。」

「几乎是直觉。」

「那要怎么办？开其他盒子吗？」

「改天再来吧。」

「为什么？不要啦，今天开嘛，我超有干劲的耶。啊，不是，是我干劲十足，绝对会守规矩。」

辉稍微有点焦急，因为他想早日得到多多良信任，现在还远远不够。

「是有让我很在意的……」

「几号？怎样的家伙？」

多多良把空盒子交给辉，看向对面壹佰号后药品柜的方向。

「壹佰陆拾贰号，里面是一个年轻钢琴演奏家。」

「是喔，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耶。为什么在意那个啊？那家伙非常凶恶吗？」

多多良摇摇头。

「似乎毫无抵抗，简简单单就封印起来了。虽然这点无法拿来测量危险程度，但可以是个基准。」

「那他有什么问题啊？」

「那是帆乃在这个家里定居下来的契机。」

辉瞪大眼睛问：

「是家人之类的吗？」

「应该毫无关系吧。」

多多良告诉辉，帆乃是在他叔父去听钢琴演奏会时跟着叔父回来的。听闻帆乃坐到腿上的往事让辉突然发现：

（原来是这样……她把我当成陛下的叔父啊？）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光比古这个叔父对多多良来说，或许是比父亲更不愿回想起来的对象。

「帆乃是被怨灵演奏的音乐吸引才出现，在那之前是个在街上游荡的幽灵啊。」

「帆乃会出现变化，应该是受到雪乃拿来的木盒影响，我想应该和壹佰陆拾贰号木盒没关系才对。」

「那就打开吧。如果他不停弹琴感觉也很可怜，快点帮他结束这一切。」

大概是因为辉说出「可怜」一词，多多良看他的眼神浮现不信任，辉慌慌张张打开壹佰陆拾贰号抽屉。

「……那就打开来看看吧。」

虽然多多良意愿不大，还是接过盒子，再次解开绑成十字的棉线，撕下符咒。

盒子打开了。

这次四周马上转白，怨灵生前的故事开始上演。

『咦？』

以往的影像都是慢慢浮现在白色萤幕上，虽然颜色深浅会依每个人的感受有所不同，但这次不管过多久，都没出现街景或是室内景象，只有白色和淡灰色的人影稍微浮现而已。

『壹佰陆拾贰号似乎看不见。』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态啊。但都死掉了，让他从这种不利条件中解放也没关系吧？』

这表示就算是回忆，也无法把看不见的东西转换成影像。

『他去另外一个世界后或许就能看见，但盒中世界对怨灵来说，就是与生前无异的地狱。只要他还是怨灵的一天，就无法得到救赎。』

非常残酷。

其中，只有一个人虽是黑白的但非常清晰。

那是脸和手脚的造型有点不自然的小学高年级左右的男孩。从双眼紧闭这点来看，他应该就是封在这个盒子的怨灵，眼盲的钢琴家。

『他是在昭和六十一年被封印的，这大概是十年前左右。』

因为影像很接近皮影戏，所以不太清楚年代。

少年拄着拐杖，往像是房间的地方走去，可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画面浮现出像是平台钢琴的东西，少年靠着触觉面向钢琴，在椅子上坐下。

立刻响起演奏声，是节奏稍快的曲子。

『是夏布里耶的〈丑角的队伍〉。』

陛下亲自解说，这是辉听也没听过的曲名。

『好厉害喔，无法想像他看不见。』

『这演奏还真是精彩。』

似乎是他独自一人在有钢琴的房间里演奏。

『我说啊……这孩子，样子是不是有点怪？』

『大概是天生看不见，所以自己的脸和身影应该都是想像的。』

虽然不知道脸和本人像不像，但人类的外型几乎正确，看来是个想像力丰富的男孩。

当他换一首歌曲弹奏时，多多良告诉辉是萧邦的〈小狗圆舞曲〉，这是连辉也听过的曲子。

『咦？』

让人惊讶的是，钢琴的四周有几只像小狗的动物跑出来随之起舞。少年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舞，他露出笑容。

『这是他想像出来的小狗们。』

『真的假的？感觉比现实还要开心耶。』

一曲奏毕，小狗也消失。当他要接着演奏下一首歌曲时，房门打开了，进来的果然也是个黑白的男孩。

「悠一，你还真早。」

出现的男孩有张可爱但感觉很不服输的脸。

「是公希啊，因为我想要快点弹琴啊。」

虽然看不见，盲眼少年还是转过头去。

盲眼的怨灵是悠一，他朋友似乎名叫公希。

「你自己家里也有平台钢琴吧。」

「这架钢琴的声音比较深奥啊。」

「这样喔，算了。喂，来联弹吧。」

公希似乎在男孩身边摆上一张椅子。

「好啊，要弹什么？」

「〈匈牙利舞曲〉如何？」

「嗯，好啊。」

两个男孩并坐在一起弹琴，默契十足，无比精彩。高速飞舞的二十根手指交织出奇迹般的旋律，名叫公希的男孩也展现出不分轩轾的演奏能力。

两个男孩的周边有许多轻飘飘的布幔飞舞，这也是悠一的想像吧。因为是舞曲，所以让什么东西随之起舞。

强而有力的演奏结束后，两人一起大吐一口气。看得出来他们相当满意这次演奏。

「我们的默契超棒呢。」

「嗯，我觉得只要和悠一一起，什么曲子都弹得出来。」

两个男孩一同欢笑。

「下一次的钢琴比赛，我可不会输给你喔。」

「我也不会输。」

看来，他们似乎是好敌手也是好朋友。

大约经过了几个月后──

「打扰了。」

听见公希的声音。他大概是到悠一家玩吧，两人似乎马上走进钢琴房里。

「好赞的隔音设备喔。」

「你要联弹对吧？」

「嗯……但是，你家好大喔，我这种人来玩真的可以吗？」

「那是当然的啊，是我拜托你来玩的耶。欸，来弹萧邦吧。」

男孩们并坐在一起开始演奏。

相当精彩的演奏。自由自在操纵钢琴，让世界观因乐声变得更加广阔。他们偶尔会互视，确认彼此到底有多开心。看不见的悠一也能够感受键盘和公希。

他们似乎连续弹奏了两小时，大概是真的累了，他们同时吐一口气，像是才刚赛跑完一样一起欢笑。

「超棒的，家里有钢琴真的好厉害喔。」

「你累了吧，我去要点饮料。」

「啊，我也一起去吧。」

「没关系啦。」

悠一站起身，离开房间。不愧是在自己家里，虽然看不见，但悠一看来相当习惯地顺着扶手往厨房方向前进。

「妈妈在吗？有果汁吗？」

「我现在帮你们准备。」

这似乎是他母亲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母亲不像公希一样，有个完整的人形，脸也几乎是平的。

「小悠，那孩子的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悠一天真无邪地回答：

「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说他住在公寓大楼里，那是住了很多人的建筑物对不对？真好，感觉好像很开心。」

「这样啊……连那种孩子也会到那间钢琴教室学琴啊。」

母亲的声音让人有种讨厌的感觉。

「米姨，帮他把饮料端过去吧。」

他母亲似乎是对佣人讲话。

只看得见人影的世界对辉来说有点不太真实，但也让他产生自己看见的东西是否为真的疑问。

回到钢琴房，佣人放下饮料和小饼干。公希小小声道谢，但已经没有方才活泼。因为他人的表情是基于悠一的主观意识，所以很难理解。

「吃完这个再继续弹吧，我接下来想弹李斯特或是舒曼。」

「我……要回家了。」

「咦，为什么？」

「我还有功课要写，很忙啦。」

「那你把这些饼干带回去吧，这是我爸从美国带回来的。」

悠一急着要用面纸把饼干包起来。

「不用了。」

公希拒绝的声音非常冰冷。

他大概听见悠一母亲说的话了吧，悠一没有发现母亲话中的真意。

明明两人都没错，但这天，两人小小的友情产生了裂缝。

时间大概又经过了两、三年。观看怨灵的过去时，常会用影片快转的眼花撩乱感表现时间的流逝。

升上国中的悠一，这天迎接一个特别的早晨。他打开窗户，聆听晨间的声音──老鹰的鸣叫、车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体操音乐。

虽然辉只看见一片灰，但肯定有片广阔的夏日天空吧。

「蓝色是什么颜色呢？云又是什么模样？」

辉感觉似乎能听见悠一心中「要是至少看过一次，我就能想像了啊」的声音。

「少爷您早，请问您醒了吗？」

大概从房外传来女佣的声音。悠一的家境似乎相当富裕，所以这个房间应该也相当豪华，但因为只能看见悠一想像中的房间，仅能看见衣柜、床的影子。

「早安，我现在要换衣服。」

「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没关系。」

悠一稍显厌烦地抱怨一句「真是的」。他正值讨厌干涉的思春期。

「为了提早进入会场，九点半要从家里出发。今天的钢琴比赛请您加油。」

「谢谢。」

悠一随口回答后，脱掉睡衣。

今天似乎有什么大型比赛，或许因为这样，他才会有点焦躁吧。

悠一看向墙壁后，眼前浮现西装的模样。虽然无法连布料材质也呈现出来，但几乎是完美的西装模样。这大概是他今天的演奏服装。可能是到会场才要替换，悠一穿上其他衣服。

他下楼后，出现双亲和应该是姐妹的人影。不可思议的是，少年脑海中仿佛没有想像过家人的脸孔。

「哥哥，加油喔。」

「绝对能获胜的。」

「因为你很有才华啊。」

「而且是个比谁都还要努力的孩子。」

应该是妹妹、姐姐、父亲、母亲吧。他们分别夸赞、鼓励眼盲的少年。少年随口回应后，淡然用餐。看来，他满脑子只有钢琴而已。

「话说回来，真希子，听说你前一阵子在学校里的模拟考拿到全年级第一名啊。」

「是的，但这没什么。父亲才是，恭喜您就任副社长一职。还有母亲，您的作品也入选二科展了对吧。」

「是啊。绘画教室的老师也非常夸赞小百合喔，说很期待她将来的成就呢。」

就连他们的对话，也给人上流阶级家庭团聚时的感觉。

──所以，才想在眼睛看不见的我身上，附加钢琴这项价值吧。

突然听见悠一的「声音」，让辉吓一大跳。原来他对家人有这样的想法。

『他心里似乎有许多想法耶。』

『这当然。虽然看不见，但在这个家里，只是努力的好孩子是不够的。』

对家贫、完全没学过才艺的辉来说，这是个无法理解的世界。但是这样比较好，如果对怨灵产生共鸣，又会拉长「现在」的时间。

「我晚一点也会过去。长沼，那就拜托你啦。」

没有脸的母亲把儿子交给没有脸的佣人。

这一天大概是平常日，所以姐妹们要去上学，父亲也要去上班。

辉和多多良一起坐上漆黑的车，和悠一一起前往比赛会场。因为少年坐后座，所以辉坐他旁边，多多良则坐副驾驶座。

悠一闭上眼，似乎在脑海中练习，只见他的手指在腿上舞动，可以感受到相当紧绷的气氛。

抵达摆着萧邦钢琴大赛看板的会场后，长沼搀扶悠一走进会场。年龄介于国中到高中的孩子们聚集在会场，当然，这些人都只有影子，不知道他们的脸孔。

「公希在哪？」

悠一在嘈杂声中寻找友人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只有这个少年有完整的脸孔。

「嗨……悠一你几号？」

「我是十二号。」

「哇，在我前一个啊，压力好大喔。」

他们在休息室里如此对话。

「少爷，我们去另一间休息室吧。」

长沼上前催促，看来悠一的休息室是另外一间房间。

「为什么只有那家伙在另一间啊？」

「大概因为他身障吧？」

「反正肯定因为是有钱人吧，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

黑影少年们窃窃私语，虽然已放低音量，但仍一字不漏地传进听力好的少年耳中。

「别说了。」

公希开口阻止少年们。

连辉也能理解为什么只有名为公希的少年有脸孔了。他对悠一来说，是世界上唯一的特别存在。

如此这般，比赛在悠一获得冠军后画下句点，公希是第二名。

「十四岁的眼盲天才少年，在钢琴大赛中大获全胜！」

打算写出这篇报导的记者们包围住满脸笑容的悠一。记者和观众全都只是影子。

在辉听来，悠一演奏的〈离别曲〉确实精彩，但他更喜欢公希演奏的〈离别圆舞曲〉。当然，因为他是门外汉，或许和专家的意见相差甚远吧。虽然他很想问问多多良的意见，但多多良感觉一点也不想评论。

其他参赛者斜眼经过正在接受采访的悠一身旁，离开会场。公希虽然拿着第二名的奖杯，表情却十分僵硬。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也觉得应该是公希获胜才对。」

「大概是眼盲的国中生比较有话题性吧。」

虽然听见其他人如此私语，但这次，公希没有出声阻止。

（悠一应该也有听见这些对话吧。）

一想到此就觉得难过。

这天，两人所演奏的〈离别〉似乎成为某种象征。

※

至此为止的影像消失，进入幕间的休息时间。

黑暗中，在聚光灯照射下，让人产生得要演奏一曲的错觉，似乎是因为听了演奏会太久。

「原来不是个只有光鲜亮丽的世界啊。」

钢琴交织出的乐声太过美丽，让辉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们都是以顶点为目标，这也没办法。」

「小学时，我喜欢的女生会拉小提琴，那让我有点憧憬。话说回来，二楼也有两把小提琴耶。」

「那是叔叔和我的琴。叔叔可是拉得一手好琴……我只是消遣程度而已。」

想像一下身穿黑色西装的多多良站着拉琴的样子，还真是帅气到让人感到可恨。

「无法只是个单纯的小孩让人觉得好难过喔。」

辉想到帆乃和翔琉，心想「不，或许一直都是小孩才更让人难过」。

「要开始了。」

如同听见多多良说话般，四周再度转为一片白。

※

「要是不能弹得三倍好，就没有办法赢过悠一。」

听见门内传来的声音，悠一已将厚重门扉打开一道缝隙的手不禁停下动作。他似乎已经是高中生了。

「但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不弹出任谁都能听出差距的乐声不行啊。」

拥有脸孔的少年公希开始演奏，那是一首颇激烈的歌曲。仿佛正与暴风雨对战般，汗水和他的热情一同喷发。

『贝多芬，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的第三乐章。』

『多谢你解说。』

像是被追捕、被逼入绝境般的演奏与其说精彩，用惊人来形容更加贴切。

悠一如同输给公希的气魄般关上门，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先前他所见的街景影像模糊，不管是大楼还是人车都是剪影，但这天是一整片白。

「少爷，怎么了吗？」

他们闻到烟味，接着见司机急忙熄烟，或许是趁着等待时间在停车场抽一根烟。

「我今天在家里练。」

──只有公希不能输！跟看不看得见没有关系，这全都是我的实力！

悠一回到家后无止尽地弹琴。

不吃晚餐也不休息，指尖疯狂乱舞，他果然也是弹奏沉重激烈的乐曲。两个少年仿佛都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这是拉赫曼尼诺夫的〈钟〉。』

『陛下还真是什么都知道耶。』

『这首曲子能让听者心灵丰富，但弹奏者未必如此。』

似乎是这样没错。悠一不听任何人劝阻，一直弹到天亮。

之后，悠一和公希进入大学后还是互相竞争，两人的友情早已淡薄，只剩下敌手关系。明明还有其他许多优秀的演奏者，但他们满脑子只想赢过对方。

在比赛中互相竞争，重复着赢了又输的结果。这些场面像幻灯片般快速切换，让人眼花撩乱。

『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变糟了啊？』

『快要进入尾声了。』

多多良似乎知道这两人的结局，可能箱帖上记录了相关事项，也可能因为这个木盒与帆乃有关系，所以他稍微调查了一下吧。

悠一升上大学四年级后，有个至今为止最大型的比赛迫在眉睫。

他们或许打算在此做个了断吧。这两人今后大概都会成为职业演奏家。

比赛没有指定曲，无论哪个演奏者都上台演奏自己最为擅长的乐曲。真不愧是高水准的比赛。

悠一选择德布西的〈月光〉，让人眼前浮现在蓝白月光下水面描绘着波纹的光景。蓝色夜空中的月亮散发光辉，湖面上的月亮摇曳身影。

不知是何缘故，公希选择的是贝多芬的〈月光〉。似乎并非刻意，这两人命中注定该会如此。

公希的〈月光〉与其说是展现出月亮本身的美，不如说是将凝视者的心化为音乐。

当然，辉没有任何古典乐相关知识，这终究只是他个人的感受，他认为两人的技巧不相上下，不过硬要说的话，公希的演奏更让他感动。

──我……输了。

辉听见悠一的「声音」。

也感觉听见悠一的一切全部崩坏的声音。

※

幕间休息时间总让辉感到十分疲倦，他忍不住蹲坐在地。

说到底，这些东西和连续剧没两样，不过是人生的精华片段。悠一只是一直弹琴，他生长在富裕家庭，也看不出来有过任何辛劳。即使如此，还是能充分感受他的烦恼与压力。

或许眼盲的悠一要是无法成为世界级的钢琴演奏家，就找不出在那个家中的存在意义吧。

「该怎么说啊，我没什么和他人竞争的经验，所以不太懂耶。」

光对抗诅咒就耗去他所有心力，就算和谁切磋琢磨也毫无意义。

（这么说来，我现在和京也算是竞争关系吧？）

一想到自己正在和一名少年争夺一个如果活着应该年近五十岁的大叔，辉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悲伤的感觉。真要选的话，还比较想要争夺可爱的女孩啊。

「那家伙……死掉变成了怨灵。」

「你总会说这句话。」

多多良直言指出这点。这种感伤确实是造成辉不小心和怨灵接触的元凶。

「香草先生跨越过了这道难关对吧。」

辉试着回想资深前辈的事情。

「我让他承受多余的辛劳了。」

多多良的口气仿佛充满愧疚。

「胶卷似乎已经更换完毕。」

大概是幻听，但辉似乎听见古早的大胶卷影带转动的喀啦喀啦声。

辉站起身，差不多得要看着悠一迎接人生的终点了。

※

大学校园中，公希处于人群包围的中心。

看来，公希似乎确定要去世界最知名的音乐学院留学，非常多人来祝福他。从声音判断，其中似乎也有一直和悠一在一起的人们。

公希身边的人影，不管是朋友们还是老师，果然都是剪影。这是个只有悠一和公希确实拥有人形的世界。

而公希的五官也出现变化，就算是满脸笑容看来也相当冷淡。这全都是基于悠一的主观意识。

人生尚未就此确定，悠一是个优秀演奏家的事实也丝毫没有动摇。虽然辉如此认为，悠一却不是这么想的吧。他天生就不知道颜色和形状，连面对家人也无法敞开心胸，只有公希是他的好友也是好对手。他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

悠一只有钢琴和公希，他肯定觉得两者都失去了。辉很希望他重新振作，但肯定是因为无法振作，悠一才会变成怨灵。

「少爷，我接下来要先回大宅送太太去个展会场，三点会前来迎接您，请问这样可以吗？」

悠一有气无力地回答长沼的询问。大概是以往都有围绕在悠一身边谄媚他的狗腿子们帮忙照顾悠一的关系，所以司机看起来也不太担心，得到悠一的同意后便离开了。

悠一坐在校园一角的长椅上，抬头仰望天空。灰色的空中有类似云朵的东西，这是他用尽力气想像出来的天空。

听得见鸟叫声，应该是云雀吧？悠一努力想像飞舞于空中的小鸟身影。虽然他的想像很接近现实了，但还是不一样。

「我才不想要这种眼睛……」

悠一用指甲往眼皮抠，或许想要把整颗眼珠挖出来，但他做不到，又把手放回腿上。

无法抑制对钢琴的渴望，让他的手指自然舞动。

他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弹琴的样子，仿佛让人听见十分悲伤的乐声。悠一确实能听见自己弹奏出的乐声。

微笑瞬间转变，渗透出疯狂。慢、慢、快、快，他的所有一切全化为音乐。

悠一一直坐在那里，一直在自己心中弹奏钢琴，他专注到仿佛将校园中的欢乐喧闹声全部隔绝在外。

「我怎么可能输给他。」

这个声音让悠一停下手指，因为他听见公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公希就在树丛的另外一头，似乎没发现悠一近在身边。

「我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连月亮也没看过的家伙。」

「再怎么说，光靠想像总是有极限啊。」公希身旁似乎还有另一个朋友。

公希冷淡地说：「打从出生就处在黑暗中的那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天空有多蓝？怎么可能知道小鸟飞舞天际的模样？虽然可以感受到风吹、闻到香气，但那和从视觉得到的东西不同。我可不想在感性上输给看不见的那家伙。」

「你们两个不是一直都是对手吗？」

「对手？别开玩笑了。那家伙在懂事前，就已经有一架平台钢琴在隔音设备完善的琴房里等着他，还有一流的老师指导他。而我家是公寓大楼，不可以带给邻居困扰，我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弹琴，晚上只能敲纸上键盘。一开始只有小小的电子键盘，就算是现在我家也没有平台钢琴。我也曾因为太想弹琴，偷偷潜入学校结果被抓。如果能让我得到那家伙的环境，要我丢掉眼睛也甘愿。」

公希一口气倾诉心中想法，把至今累积在心中的一切全说出口。

「我明明一点也没输，为了要赢过拥有『看不见』这个附加价值而一直受到瞩目的他，不知道到底弹了多少琴。为了要赢过那家伙，我把从视觉得到的东西加上想像力的翅膀弹奏出来，所以才不可能会输。那家伙既不是对手也不是朋友。」

和他在一起的朋友可能也被他的激动吓到了吧。

「呃……我们去喝杯咖啡吧。现在这个时间，学校食堂也还很空。」

朋友像是要安慰他如此说着，两人一同离开。

天空和地面全部消失，四周变成一整片黑。

悠一放弃创造自己的世界，独自一人在漆黑中迈开脚步，没有用手杖确认，仿佛失去灵魂般不稳地走着。

辉也不知道他想要走去哪里。

喇叭声、刹车声、撞击声，悠一轻轻松松被撞飞，完全无法想像他有身为人的重量。他横躺在黑暗中，身体已无法动弹。

紧闭的双眼中，流出红色血泪。

※

辉用双手覆盖住脸跌坐在地。

太过悲惨到他说不出话来。明明应该是无限的未来，却总是突然画下句点，让一个会哭会笑的人类变成残破的废物。

虽然悠一很可怜，但辉也不想责备公希。因为贫困的辉对无法自由自在专心练琴的公希更能感同身受。

就这样，一个钢琴演奏家殒落。留下无限遗憾的灵魂在世上，变成一个怨灵。

接下来是死后篇。

「可恶……好难过。」

辉忍不住吐露真心话。

「这就是你让人头痛的地方。」

「没问题啦，我绝对不会做出造成陛下负担的事情。」

多多良「呼」地叹一口气。

死后篇似乎开始了，但四周仍是和幕间休息时间不相上下的漆黑。

※

──钢琴在哪里？

他到底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呢？

悠一在寂静的黑暗中寻找钢琴而不断行走。他在死后似乎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不能弹琴，我就会死掉。给我钢琴！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悠一不断寻求钢琴的身影太让人心痛，让辉不忍正视。

『真的有死后也不会消失的执念耶。』

『无法将此执念升华者就会变成怨灵。』

似乎能够理解。

走在完全黑暗世界中的青年，明显有张饥渴的脸孔。饥渴不单仅指空腹而已。

这时，有道如同光芒的声音传来。

那是钢琴的声音，悠一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声音越来越鲜明，可以从中感受确实的技巧与能量，无比悲伤的旋律呼唤死者。

『这是……︿月光﹀吗？』

公希在比赛中弹奏的曲目。

在乐声指引下，沐浴在月光下的钢琴演奏家出现在悠一面前。青年仿佛和钢琴融为一体般不停弹奏出旋律。

月光下面露愁容的青年、年幼过世的小公主、衣着华丽的人们舞出的圆舞曲、雄壮威武的进行曲……每首曲子都能看见景色浮现于眼前。眼前的公希，已经成为一名响当当的钢琴演奏家。

接着，现场响起热烈掌声。就算没真实见到，眼前也能浮现观众们起立鼓掌的景象。

「真是天才，名副其实的凯旋归国啊。」

「留学回来后，他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在日本已无人能敌了吧。」

「不管是技巧还是热情，真是太精彩的演奏了。」

观众们毫不吝啬地夸赞。

不过，公希脸上连一个笑容也没有。他睁大双眼，抿紧双唇，深深一鞠躬。

『真讽刺，这个男人也丝毫不满足。』

辉也有相同感觉。

『为什么呢？他都已经打败对手攀上高峰了耶。』

公希维持鞠躬姿势好长一段时间，再度抬起头来时，发现过去的好友站在面前。

公希毫无惧色，甚至露出笑容。

我等你好久了──似乎可以看见他如此低语。

在那之后只有「疯狂」可以形容。

死者与生者，两名钢琴家并坐在一架钢琴前，默契十足地联弹。地点大概是公希的公寓，四周并非黑暗，微微可见房间的模样。悠一又有想像世界的力气了。

不管嘴上怎么说，寻找半身的灵魂渴求着彼此。

可说是天堂与地狱的联弹，深深震撼身为听众的辉与多多良。青年不吃、不睡，只是不停弹奏。悠一或许没差，但公希还活着。

「你怎么了啊？怎么变成这样？今晚有演奏会耶。」

有个大概是经纪人的男人，把公希拉离钢琴。他让憔悴的钢琴家去冲澡、换衣服，接着强硬把钢琴家塞进计程车里。经纪人看不见另一个钢琴家。

抵达会场后，经纪人原本要公希彩排一下，但他拒绝了。虽然只是剪影，但会场内座无虚席。

『我的叔父也有来听这场演奏会，他就是在这里遇到帆乃。』

『这样啊。』

虽是如此，但辉看不见悠一不知道的事。

钢琴家没有向观众鞠躬便直接坐到钢琴前，虽然只看得见一个人，但他们两人交叠在一起。

演奏的曲目一切皆为疯狂，完全视预定的演奏曲目为无物，两人只弹奏想弹的乐曲。可以感受到众人都无比紧张，听演奏听得入迷。生者与死者均无法停止他们弹奏钢琴的手。

甚至令听众也为之痛苦煎熬的旋律持续着。公希双眼闪耀着光芒弹奏，只有嘴角绽放笑容。未曾品尝过的幸福让两人满足，指尖在琴键上舞动。

筋疲力尽后，他们结束这场让观众连拍手都忘记的精彩演奏。

──公希，超棒的啊。

「我从未有过这般演奏经验。」

──对吧。只要我们两人一起，什么都做得到。

「嗯……确实是这样啊，悠一。」

演奏会结束后，两人还是在房间内不断弹奏。门铃响了也不开门，电话响了也听不见，他们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不过，至高的幸福无法长久。公希的身体到达极限，从椅子上滑落。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演奏。

「我想……我已经不行了。」

──只要你来这里就好了，我们可以永远一起弹琴。

辉闭上眼睛。只要引诱谁自杀，那就是怨灵了。身为演奏家的悠一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个丑陋的怨灵在那里。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公希好不容易站起身，拉着一把椅子走出阳台。被月光附身的钢琴家，即将迎接生命的终点。

他站上椅子，面对房间在阳台扶手上坐下。两个演奏家面露笑容凝视彼此。

怨灵伸出食指往生者胸口一推，生者慢慢倾斜，往下坠落。公希注视着都市中的月光，走上死亡之旅。

他美得让人无法想像是从高楼坠落的尸体，映着月光的双眸却溢出血泪。

怨灵等待着。等待好友的灵魂出现在他面前。

但不管他等再久，过世的好友都没有来，取而代之出现了两个自称封印者的男人。

「他啊，已经去了真正该去的地方。」

年经的封印者悲伤地告诉怨灵这件事。

「你已经变成邪恶的怨灵，只会带给这个世界阴煞，我们得要封印你才行。」

年长的封印者冷淡地表示，茫然的怨灵只是默默首肯。

怨灵知道，就算死了，仍会失去些什么。

※

生前篇、死后篇都结束了。

悠一推公希下楼时，辉没有试着出手阻止，与其说他忍着不做，倒不如说是深受他们两人吸引。在两人渴求彼此的不自然关系前，那场面也看起来像个仪式。

辉在夜见师助手的生活中感受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变成怨灵，要变成怨灵似乎也需要一点资质。

「总觉得已经看了三天的影像。」

「因为不断聆听疯狂的演奏啊，我也感到些微晕眩。」

多多良也伸手压着眉头。

如同悠一受到公希的演奏吸引，帆乃也是受到那不同凡响的演奏会吸引吧。或许帆乃生前的生活中与钢琴有点关系。辉想起帆乃听见二楼的旧钢琴玩具的声音时产生反应的事。

「让我们快一点结束『现在』吧，我觉得都快把内脏吐出来了。」

「你可别忘了这全都得看你。」

「我知道啦。」

说老实话，辉已经没有力气干涉「现在」了。那确实是非常精彩的演奏，但辉暂时不想听见钢琴声了。只不过，那个怨灵在木盒中是否仍在弹奏呢？

（不管怎样，我绝对都只会旁观。希望他不要发现我的存在。）

国王的左脚已是义肢，而且自己还害他失去两根左手手指，他绝对不要再让国王失去任何东西。

辉如此警告自己。

变成怨灵的钢琴家的「现在」要开始了。

※

黑暗中，他弹奏着钢琴。

什么都没有。没有朦胧的剪影，也没有能和他联弹的友人。

才想着他正弹奏激烈的乐曲，接着却演奏出雀跃开朗的乐曲。孤独一人待在盒里，他想着什么呢？

艺术家这种人，肯定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吧？辉对艺术家有这种印象，但想必没有如此孤独的演奏者。

（请你安息吧。）

辉想起野际给他的建议，试着站在钢琴家身边，心里只如此祈祷。

即使如此，看见凝视着虚空，如坏掉的自动人偶般不断弹琴的男人，还是让人有点想哭，至少想尽快帮他结束这一切。

多多良小小声对辉说：

『我要砍了。』

『……请你这样做吧。』

在辉深深吐出一口气后，钢琴家的手停下来了，看不见的双眼盯住辉问：

「那个吐息……有谁在那里吗？」

正因为看不见，所以他拥有超凡的绝佳听力。

「是一直看着我的人吗？」

他似乎在「过去」也曾发现辉的存在。辉紧咬下唇心想：「糟糕了。」可想而知多多良会有多失望。

「回答我，你在那里对吧？我的钢琴怎样？有在你心中留下什么吗？」

渴求的声音动摇辉的心。

「……我们是来砍你的。」

悠一露出微笑。

「啊，果然真的存在，我的妖精。」

虽说看不见，但在艺术家的心中是如此看待他的啊。

「拜托你实现我的愿望，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看看天空、月亮、飞翔的小鸟，也想看原野盛开的玫瑰和奔跑的小狗。」

怨灵流下红色血泪。

多多良抓住辉的手，摇头表示别同情怨灵。辉心里明白，他需要根绝这种心情。

「求求你，请你把眼睛借我。在我消失前，一次就好。」

悠一走近抱住辉。在「现在」就能做到这件事。悠一在辉耳边低喃：

「……我好想要看一看，看看这世界有多美。」

多多良手握斩恨刀，但辉早一步接受了怨灵的请求。

「只有一次而已……你要马上还给我喔。」

允诺说出口了。

悠一进入辉的灵体中，同时，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转为月夜。

「这就是月光！这就是夜空！」

辉体内的悠一无比欢喜。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原来波纹那般美丽！」

悠一在辉的灵体内弹奏钢琴。

能够表现出月亮让他无比喜悦，接着又因原野中盛开的玫瑰而欣喜。在草原上跳着华尔滋的小狗──天空的颜色，那就是蓝、那就是云。小鸟展翅飞翔。他用辉的「眼睛」，依照自己的愿望改变世界。连辉也能感受他强烈的饥渴逐渐被满足。

「现在的话，我什么都弹得出来。」

悠一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凝视演奏钢琴的手指。手指的颜色、形状，连这也让他无比感动。

多多良现身，大喊着：

「辉，把那男人赶出身体，要不然你会死。」

「谁要还给你啊，这是我的眼睛。你这个死神，滚开！」

辉的意识逐渐涣散，他感受到悠一正试着要控制他。这个怨灵，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归还。

「快点大喊滚出去，你想要独留我一人吗──辉！」

听见多多良痛苦的喊叫，辉恢复意识大叫：

「滚出去！滚出我的身体！」

辉像是要呕吐般大喊，悠一弹飞出去，世界立刻回归黑暗。

「回去吧！」

斩恨刀划下一道白光，多多良毫不留情朝着怨灵一刀砍下。

看着化为白光四散的钢琴家，辉流下热泪。即使短暂，但他曾和怨灵共享感情。感受到那股绝望、悲伤、渴望后，已无法再维持正常。

──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啊。

最后，只听见他留下这句话。

※

自己倒在原来的本殿里。回到现实中让辉松了一口气。

他好不容易撑起身体。与普通的恶心不同的反胃感从他的胃延伸到喉头。

坐在轮椅上的多多良虽然还是无力低着头，但眼睛已经睁开了。辉摇摇晃晃站起身，在多多良身前跪下。

「陛下……对不起。」

「你还能动啊，那就快点离开这里。」

多多良在斥责辉之前先下了指令。

「知道了……」

辉马上照着做，把刀放回柜子上，推着多多良的轮椅离开本殿。锁上钥匙，走出另一扇门后又再锁上一道锁。

（恶……不行了。）

腹部到喉咙像被火烧一样，辉无力地跪下，当场吐血倒地。

「翔琉，拜托你了！」

辉虽然隐约听见多多良呼唤少年幽灵的声音，但仍是失去了意识。

2

听见自己受诅咒，二十五岁前会死掉的事情时，根本无法站立。

听见母亲在自己离家出走时过世的消息时，也是如此。

天空变得扭曲，地面变得柔软，自己没用得差点瘫倒。

但此时和那时候不一样，意识是完全断掉了。

再次醒来时，辉躺在医院里。

「……天花板在摇。」

如此低喃后，旁边传来「这是当然啊」的声音。

「教授……」

佐伯雪乃坐在床边，一如往常没有化妆、一头乱发，衣服还起毛球。

「姑且当你是急性胃溃疡。实际上，是你把作祟神赶出自己的灵体时，被他狠狠抓住了胃袋吧。你吐了不少血，所以会贫血也是无可厚非。」

辉这才理解难怪天花板会旋转。

「多多良可是请翔琉推轮椅，好不容易才到电话旁边。他向我发出求救讯号后，似乎就直接失去意识。」

「陛下还好吗？」

「他也挺累的，短时间内无法动弹吧。我拜托京也过去了。」

一想到多多良，让辉感觉又要再吐一次血。多多良到底会有多生气呢。

「我没脸见他……」

「你现在先专心养病吧。被骂也是之后的事。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常有的事──可能就此了结吗？感觉这次绝不可能简单结束。

「那个盒子那么难缠吗？」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他没什么抵抗，只要砍下去就结束了。是我搞砸了。」

自己接受了，竟然把灵体借给怨灵。这带给自己无比庞大的负担，如今才会落到这副田地。

（陛下明明有阻止我。）

结果他总是心软。没有比他更差劲的搭档了。

「你帮了作祟神吗？我觉得这也是你的优点啦。」

自命非凡也得有个极限。因为廉价的同情，反而让悠一丧失心智，令他成为真正的怪物之后被消灭。

「我还把倒在门前的你一路拖出院子耶。都叫救护车来了，要是连急救队员也受到阴煞影响那可不好。我也没睡，现在困得很。」

「真的……非常抱歉。」

「彼此彼此啦。我擅自进去你的房间，帮你把换洗衣物拿来了。我放在柜子上。那么，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晚一点再过来。你要乖乖的啊。」

辉向要回家的佐伯道谢后，闭上眼睛。

自己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还让一直觉得碍事的京也帮了大忙。

放在小桌子上的手机收到邮件：

『哥哥，一切都好吗？你没有胡乱勉强自己吧？我这边一切都好喔。』

美咲传来的邮件中，还附上她挺着大肚子、看起来非常幸福的照片。辉感到鼻子深处一阵酸楚。

『要注意身体健康喔。你才是，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千万不可以勉强啊。我完全没有勉强自己啦。』

回信后，辉拉起棉被，从头到脚都埋在棉被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这个表情。

另一方面，多多良感到无比自责。

人的记忆会逐渐淡忘，那其实是种救赎。但自己身为死者，做不到这件事，因为无法忘怀过去才会变成怨灵。

失去一只脚时的可恨回忆。

当他回到现实时，高昂的情绪仍未平复。

那是令人多么愉悦的狩猎啊。他还听见怨灵求饶的声音。那般恣意怨恨世界、散布强烈阴煞影响人类，甚至夺人性命的怨灵，竟然说出「救救我」呢。

太可笑了。

要死就死得彻底一点啊。正是因为有这些怨灵存在，才害自己没办法死透。就为了要处理掉这些家伙，自己才被强硬留在污秽的尸体中。

多多良克比古是斩杀作祟神的神明，享受狩猎又有什么不对？

砍完怨灵后回到现实中，他的意识朦胧，身体也暂时无法动弹。即使如此，那时候多多良还是想要动，想让倒下的身体立刻站起来。

『先生，不可以。』

野际开口阻止他，但太慢了。当他强硬让僵硬的尸体转身时，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没有任何疼痛感，只是左脚膝盖以下的部分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先生，请您振作一点，我马上带您离开这里。』

野际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气若游丝。

野际将多多良的手臂环上自己肩膀，将他半拖半拉地带出房间。已不年轻且个子矮小的野际独自一人搬运高个子的多多良，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走出本殿，锁上两道门的锁头后，野际吐血倒下。这全是因为他们在「现在」待了太长一段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仍让他发颤。

现在又重蹈覆辙了。多多良躺在床上挠抓胸口。当时野际没有任何过错，这一次是黄毛鸡头自作自受。但是，那又怎样？因为把他卷入浑水中的人是自己。

辉不是多多良家的人，再怎么说，让活生生的人来帮忙本身就是个错误。怨灵的世界，不是生者可以跨入的领域。虽是如此，但凭这副身体，他连要独自进入本殿也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得借助生者的力量才能处理完所有木盒。

「你作恶梦了吗？」

拿水进来的京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多多良的脸。

「没什么。」

无法入眠的男人，连恶梦都作不了。

「听说辉先生过十天左右就可以出院了，在那之前，我都会来帮忙。」

因为年轻，恢复的速度也快吧。即使如此，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

「……麻烦你了。」

京也搬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整个身体探到多多良面前。

「请告诉我，这里是最终处理封印在木盒中的怨灵的地点对吧，所以克比古先生和辉先生才会像这样受重伤。」

时至今日，应该无法隐瞒了。

「没错。」

「果然是这样。啊，请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话说回来，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啦。」

知道秘密后的京也十分雀跃，这年轻人的这种地方让人有点不安。打从出生即身负诅咒的辉对这类恐惧有深切感受，京也却不感到害怕。

京也要是知道这副身体其实是尸体，恐怕会和相识已久的雪乃不同，马上就逃出去了吧。

「谢谢你，待会儿会支付日薪给你。」

「不需要啦，我又不像辉先生是为了钱工作。」

「赋予劳动该有的价值是理所当然的事，辉和我是平起平坐的。」

多多良立刻反驳，他不想让任何人侮辱黄毛鸡头。

「啊，对不起，我是想着，希望可以和你建立起你和姑姑一样的关系。」

「雪乃是我的朋友。」

虽然是个想让人说是「孽缘」的朋友。但正因为不想要单方面受她照顾，自己才会接收那种棘手的东西。

「那你收我为徒不就好了吗？」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今天多谢你帮忙，时间很晚了，你赶快回家。」

京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好啦」，离开大宅回家去。他还算是有学习能力，只要感到有点惹人生气便马上退缩。

帆乃在京也离开后现身。她这一阵子情绪不太稳定，但似乎非常担心这次发生的事情。

「帆乃喜欢辉吗？」

多多良问她，她毫无迟疑地点头。如果是翔琉的话，大概怎样都不肯点头吧。

「但是，他要是待在这个家里，或许有天会没命。」

帆乃低下头。看来，连她也没办法否定这件事。

「让人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正确的啊。」

竟然向幽灵女童倾诉烦恼，真是没出息。

「如果还得像这样烦恼个不停，我真是白死了。」

让人惊讶的是，帆乃竟然稍稍点头。这没有生前记忆的女童好像也有所感触。

「帆乃……你在想什么？」

年幼幽灵紧紧抓住裙摆。如果不是能用摇头、点头来回答的问题，似乎还是没办法和她沟通。即使明白这点，多多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帆乃的身影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多多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果能作梦的话──

整整十天后，辉出院了。

雪乃送稍微消瘦的他回到大宅。他大概不敢看多多良吧，一直低着头。

「……我回来了。」

「头抬起来。」

不知是不是多心，平常总是翘得老高的金发似乎塌成一片。

「真的……很对不起。」

辉的头垂得更低了。

「先坐下吧，你才刚康复而已。」

多多良还没有气到不开心他康复回来。正确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到底是该辞退辉，还是再观察一下状况呢？

雪乃帮黄毛鸡头说话：

「多多良，他也已经在反省了啦……」

「不管反省几次都一样，他完全没变。」

要一个好好先生变得冷淡绝情，不是命令就能有所改变；正如同反过来要求绝情的人变好好先生一样不可能。结果，最终仍是敌不过天性。

「……我以为只要借他眼睛，他就能满足，自愿被砍。我只是想让他看一次这个世界而已。」

「不管看起来再怎么可怜，他们都是怨灵。是跨越了绝不能跨越的界线的灵魂。我老早对你说过，别对他们抱有期待。」

这些教训内容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的诅咒已经解除了，但是，只要在这里一天，就和受诅咒没两样。你去找其他工作比较好。」

辉瞪大眼睛。

「我不会走，你对我有恩。要是我不在，谁来修房子、打扫环境？我还能让你观赏庭院的花朵，那扇厚重的门也得要由我来开才行。」

多多良摇摇头，表示别再说了，接着像情绪溃堤般大叫：

「恩情那种东西快点丢掉！劳动的代价不管多少我都能支付，但是，我没有东西能拿来支付你的性命。」

辉弹跳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探说：

「我妹已经有新的家人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怕死，如果能为陛下派上用场，就算要我死──」

巴掌声响起。

多多良站起身狠狠打了辉一巴掌，雪乃急急忙忙扶住因为反作用力而差点摔倒的多多良。

「不可以这样，你的手要是断了该怎么办？」

多多良压住自己的右手坐回轮椅上，他就连生前也不曾如此大发雷霆。

当他调整好呼吸，再次抬头看依然呆愣的辉，向他宣判：

「你被解雇了，现在马上离开这个家。」

鸦雀无声。

「别……」

辉大概想说「别开玩笑」吧，但他话不成声，双唇不断颤抖。

雪乃抓住辉的手劝道：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让脑袋冷静一下。我没办法放你们两人独处，总之，我先把五明带走喔。」

雪乃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辉离开大宅。多多良不想再继续争辩下去，雪乃的举动帮了他大忙。

不能再让辉回到这里。

那一巴掌相当重，如果还活着，自己的手肯定十分疼痛。幸好，手似乎没有断。

（……黄毛鸡头肯定很痛吧。）

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逐渐远去。

又变得孤单了。

到底是第几次被独留在这座大宅中呢？野际辞职后，叔父过世后，还有──

……这世上，没有比想死的人还让人无法原谅。

※

「夜见师？」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

坚持不肯去医院的光比古开始阐述理由。他躺在床上，用虚弱的眼神看着侄子。

「没想到这个大宅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已经二十八岁了耶。」

克比古研究所毕业后，继续留在研究室工作。他大学原本打算就读理工科系，最后却选择攻读民俗学。那是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感情。

明明早已决定不再回来，结果现在人还是在这里。两年前父亲过世后，他得知叔父身体状况很不好才决定回来。叔父是唯一的亲人，他无法坐视不管。

克比古离家时，叔父还很健康，但现在连小提琴也没办法拉，憔悴的脸庞甚至透露出死相。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

当容器只会消磨生者的能量。

光比古竟然还想使用这样的身体。就算只剩一个封印者，他仍想要把剩下的几件委托处理完。这也是因为叔父没想到竟然会是兄长先过世。

「原本应该是哥哥要告诉你……夜见师的事，连你的母亲也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秘密，需要如此严加保密？叔父似乎要代替突然身亡的父亲告诉克比古这件事。

「该不会是处理木盒的人吧？」

「没错，是最后结束这一切的人。」

只是封印进木盒里还不算解决，这也是他从小就有的疑问。因为怨灵不可能轻易消失，所以才会有瘴气从神社本殿往外泄。

「现在只剩我和叔叔了，所以是我们其中一人要成为那个夜见师吗？」

「我会担负起这个工作。」

「但是，你的身体……」

光比古笑了。

「就是这种身体才好啊，除了夜见师以外也没其他用途了。」

克比古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

「我绝对不会让克比古背负这种担子。你只需要帮我一点忙就好。我会全部处理完，解决这一切。」

为什么这人要这样独自背负一切？过于极端的牺牲精神有时让克比古想吐，甚至还会同情作祟神。做这种会遭报应的工作，不是光当个好人就能一笔勾销。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总之先去医院吧。」

「要是去医院，就会直接死在那里。不能让事情发展成那样，我得在这个家里死掉才行。哥哥和父亲都失败了，所以我得在这里死掉才行。」

克比古越来越烦躁。与父亲相比，叔父讲话更迂回。父亲连面对怨灵也只会说一句「我要封印你」，但叔父会很委婉地向怨灵说明状况。

「明白点告诉我吧，叔叔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在这里死去，然后成为夜见师。要想成为夜见师，得要先死亡，而且还得在这个家里死去，自杀也不被认同。父亲和哥哥都没能做到，所以能成为夜见师的人只剩下我。」

看见克比古吓傻的表情，光比古发出呵呵笑声说：

「我知道这件事时，也露出和你一样表情，完全不可置信。」

「这该不会是戏言吧？有点难以置信。」

「听说我的祖父──也就是你曾祖父──的姐姐是最近一代的夜见师。只要拥有多多良家的血脉且当过封印者，即使是女性也没有关系吧。在那之前，一个夜见师顶多处理几十个木盒而已，但在她死后已超过半世纪，迟迟没出现下一个夜见师，才会放任木盒不断累积。」

克比古摇摇头。

「我无法相信。死人该用怎样的形式……是以灵魂的型态留在这里吗？那又要怎样处理木盒里的东西？」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似乎要用本殿里那把刀。」

「那把拔不出来的刀……」

克比古还以为那只是装饰品。

「不管怎样，在这里死去就会知道了。据说百芽山神社的主祭神便是历代的夜见师。」

「夜之末比古神吗？」

克比古还以为那是历代封印者的总称，或是月读命的眷属之类的神明。

「我们都出生在这麻烦的家族里啊。不过，已经要结束了。现在也已经不是人会在家里过世的时代，让我处理完所有木盒，结束一切吧。」

「……叔叔。」

在那之后，光比古一天比一天憔悴。

克比古仍是半信半疑，甚至觉得夜见师只是即将死亡的叔父的妄想。不管怎么说，不让唯一的亲人看医生总是说不过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克比古，下周站前表演厅似乎有弦乐四重奏的演奏会。我想要去听，如果有空位的话，你可以帮我买票吗？」

叔父突然这么说，让克比古吓一大跳。为了能在家里过世，光比古已经两个月没踏出家门一步。

「我想要听小提琴。」

克比古感觉到，一直以来回避听小提琴演奏会的光比古似乎领悟了什么。

「你可别说是要带到黄泉之下啊。身体行吗？」

「应该还可以再撑一下吧。」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你太爱担心了啦。」

克比古认为，外出对光比古来说是件好事。把自己关在这种大宅里，满脑子全是要死在家里等等，根本不正常。让光比古稍微转换一下心情，他说不定会愿意去医院。

什么夜见师、什么木盒，他才不管呢。

与其说是叔父，光比古更像是自己的哥哥。他再也不想要因为这种大宅而失去什么。

「我现在就已经无比期待成为夜见师了呢。」

「别说蠢话。」

「因为我一直都很懦弱，小时候还曾被说我不应该出生在多多良家。这样的我能够得知多多良家最大的秘密，还能做到连父兄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变得不一样。」

那个表情似乎有点恍惚，比任何人都像被附身了。

虽然演奏会的票早已售完，但有人临时取消，所以才买到当天的空位。

克比古带着叔父进入会场。虽然很久没外出了，但叔父今晚的状况比平常还好。

「今天是满月呢。」

光比古在会场前抬头看东边的天空。刚升起的月亮很大，似乎带有些许不吉利的红。

「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美丽呢。」

克比古虽然觉得有点太夸张，但叔父或许开始想要积极地活着吧。

（要是他能因此对活着产生执着就好了。）

克比古如此期盼。

表演厅不大。虽不是富有盛名的演奏家，但音乐很美。身边的光比古似乎相当满足，现场聆听弦乐四重奏也让克比古得到短暂的放松。

柔软低音的大提琴、中提琴、两把小提琴的音色复杂交织，和声无比透彻，带领人前往舒服的安居之地。

闭上眼睛，沉浸在卡农的乐声中。大概是无比疲倦吧，真的像搭着小船，要被带往什么地方一般。

演奏会在热烈掌声包围下结束了，大家都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座位。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沉浸在余韵中，光比古一动也不动。

「叔叔，我们回家吧。」

克比古想要尽早让叔叔休息。

「该不会睡着了吧？」

光比古没有回答，似乎是因为音色太舒服睡着了。克比古不禁莞尔，但还是得要叫醒他才行。

「要走了喔。」

克比古为了要叫醒叔父而抓住他的手，但是，叔父的手无比冰冷。

「……叔叔？」

结果，光比古没有实现死在家里的愿望。

第二卷 四 时之音

1

一天内大概叹了超过三位数的气了吧。

与受诅咒时相比毫不逊色的绝望，不断剥夺五明辉的体重和力气。看见成山的垃圾堆在面前，他完全无法燃起身为打扫专家的斗志。

埋在垃圾堆中努力写书的女人转过头来说：

「喂、喂，那边那个寄住的，你的叹气声很吵耶。起劲点打扫啦。」

「……首先得分类才行。」

这不是指要先分可燃、不可燃，而是这个家里有被诅咒的垃圾。

辉被赶出那座老旧却十分干净的大宅，现在寄住在这个垃圾屋里，但眼前的女人比国王还要会使唤人。

「到底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变成这样？」

这个据说从祖父继承而来的家，是有一间四坪房间和两间三坪房间的三房平房，对独居者来说应该非常宽敞。但是，现在垃圾已经堆到看不见地板，不只是主人，连寄住者也得要拨开垃圾才能找地方睡觉。

「你要是不去买个高架床，至少确保有地方睡觉，这样随时都会死掉啊。」

「可是去家具行和整理一个地方出来摆床都很麻烦啊。」

佐伯雪乃非常讨厌把时间分给没兴趣的事。

但希望她起码可以把空便当盒拿去丢掉，要不然会长虫。连没有用到的洗碗槽都已成垃圾堆。

「你应该有洗澡吧？」

「那当然，我一周会冲澡两次耶。你也可以用浴室喔。」

这个垃圾女──辉突然好想要抓抓自己的金发。

与其说她对灵异事件有抵抗力，倒不如说就算是怨灵也有选择的权利吧。

「这样看来，你根本没办法结婚吧。」

「拜托，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也交过男朋友好不好，而且多多良前阵子也向我求婚了啊。」

辉过度惊讶到差点被垃圾绊倒。

「真假！」

多多良有洁癖，还是个死人，根本无法想像这两人之间有恋爱感情，他们就是所谓的「孽缘」那种类似战友的感情吧。

「真的啦。简单讲，就是要在他法律上过世之后帮他善后。」

原来是这样，那辉也能理解了。

「啊……原来如此。」

没想到多多良已经考虑得那么远，这让辉的心情又沉入谷底。还剩下几个木盒呢？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不出三年就可以处理完毕。到时候，多多良身为夜见师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但是，全部都结束之后，国王……」

「任何事物都有结束之时。他是扭曲了结束才得以存在，肯定很痛苦。所以，我也没有办法随意开口要他别死。」

大概是因为认识够久了，佐伯雪乃非常豁达。不过，辉还没做好那种心理准备。

「野际先生可是打算要自己送多多良离开的喔，只是很可惜，终究无法战胜年龄的限制。」

「……我不想送他走，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吧。」

佐伯停下工作转过头来。

「我似乎介绍了一份太沉重的工作给你，也介绍了一个太沉重的孩子给多多良啊。」

「我很沉重吗？」

「当然啊。就算你跟他说恩情什么的，也只是让他困扰而已。讲白点，一个只为了钱工作的搭档，对他而言还比较轻松。」

确实，多多良也说过，明说是为了钱工作的辉很正确。

「但是，多多良也确实需要有个压得住他的重量，要不然他可是会失控。但两者间的平衡很难取得。」

「教授，你还真了解国王。」

「都已经认识三十年了嘛。」

佐伯站起身，敲敲腰部说：

「我们是大学、研究所同学，毕业后也在同一间研究室里工作。多多良可是颇受欢迎呢，毕竟他长得帅啊。但是他让人难以亲近，所以几乎没有女生能顺利攻陷他。就我所知，他身边让他称为女朋友的只有一个人。」

听见国王也曾有过女友，让辉松一口气。这表示被锁在那栋大宅里并非多多良全部的人生。

「他原本不打算回家，但他父亲过世、叔父生病。当时还留下三、四个封印的委托工作，所以他暂时先辞职回家。」

所以最后几个号码的封印者才会是多多良啊。像那个109辣妹就是多多良封印的。

「喂、喂，你的手停下来啰，快继续整理啊。」

「好啦、好啦。」

辉心想，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大病初愈耶，难道她没有想让人休息一下的意思吗？

「垃圾晚上再拿去丢喔，要是早上拿去丢，会让人以为我带年轻男人回家。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学老师，得要多加注意才行。」

「你最好有办法带男人回来这种房子……要是大学老师，先从这点注意起吧。」

说了也没用，佐伯雪乃可是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辉稍微打开窗户想让房间通风一下。在多多良家，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鲜花，但这个家一打开窗户只会见到满满的杂草。

（……国王现在过得怎样啊？）

辉像小狗甩水般努力甩头。

现在要是想起这件事，感觉会没用地大哭一场。既然如此，只能拚命把这间垃圾屋打扫干净吧。

（虽然打扫完后也会马上变脏就是了……）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说，一宿一饭之恩就应该加倍回报才对。

辉卷起袖子，头上绑上毛巾，把所有东西全塞进垃圾袋中，并把应该不会有野猫或乌鸦来乱翻的东西先搬去屋外。在这之中也出现了根本不知是什么的垃圾，但现在没有余力想那么多。不断重复以上动作后，终于能看见漆黑的地板。

彻底把地板擦干净后，终于看见木头地板的纹路，这让辉很是感动。他把书籍或衣服等需要的东西收进纸箱内。

「好热啊……」

现在是初夏，满身大汗的辉想借浴室冲澡，打开浴室门──这一瞬间，他全身寒毛竖起。

数十，不，说不定有数百吧。名字里有个蟑字的黑虫在浴室墙壁上到处爬。

他立刻关上门，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后，辉忍不住朝正埋首写作的佐伯雪乃怒吼：

「别养那种比怨灵还恐怖的东西啊！」

「别为了那种小事鬼吼鬼叫啦，我给你钱，你去买杀虫剂还什么的来消灭它们就好了。」

雪乃说着，「砰」一声把钱包扔过来。

（不、不，这应该比清理死了十几天后才发现遗体的房间还轻松……大概吧。）

老实说，辉没自信能断言这边比较轻松。

难怪佐伯雪乃什么都不怕。

辉拿着钱包往大卖场前进。

虽然不能说是从鬼屋被降级到垃圾屋中，但他这次深受佐伯照顾了，所以想要好好报恩。虽是如此，可能几天后就能解决了，但他嘴上说要报答多多良的恩情，却只是不断扯后腿。

（好想回去……可是，我应该完全被陛下讨厌了吧，又很沉重。）

多多良可是用尽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竟然让每天非常小心不弄伤身体的多多良做出那种事。

……已经被开除了。

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

虽然佐伯要两人冷静一下，但他不觉得冷静后能找出解决方法。

来去找工作好了。干脆去美咲现在居住的北海道，那边的亲家或许会介绍工作给他。去考驾照和高中学历认定也不错。随时都能见到妹妹和她孩子，在广大的蓝天下交朋友、交女友。

这样似乎不错……真是个好想法。既不用在鬼屋里吐血，也不用听啰嗦的雇主生气唠叨，岂不是超棒的吗？

「说谎……」

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辉看向多多良宅邸所在方向的天空。

总之，现在要和垃圾屋战斗。一般垃圾部队、杂草部队、害虫部队，当他的敌人正好够格。

2

可以听见「哼哼哼～」的哼歌声。

大概是流行歌曲吧，他的心情总是很好──多多良在心里如此评价京也，走出庭院仰望天空。

明明没有痛觉，打辉一巴掌的手却还疼着。

「我把走廊擦好了。」

京也大声宣布他打扫完毕了，应该是用除尘纸拖把之类的东西打扫吧。辉就会用拖把彻底擦拭，但不能要求临时来帮忙的高中生那么多。

「听说辉先生在姑姑家大扫除喔。真是太厉害了，连我也对那个家束手无策呢。」

难怪雪乃会急急忙忙把辉带走，要是她能直接帮辉介绍新工作就好了。

「你真的开除他了吗？他除了修理房子之外，连电线也重新接好了呢。靠自学能做到那种程度的人可是很少见，除此之外还对阴煞有抵抗力，真是太厉害了。」

那种事情，不用京也说多多良也知道。对这个大宅来说，黄毛鸡头可是万中选一的人才。

「我问你，那些木盒要怎么办？辉先生不在的话，你没办法进去里面对吧？」

京也从客厅的窗户探出头来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

「不可以。」

多多良一口回绝。

「只是帮忙的话我还能做到。你看，我完全没有受到阴煞影响啊。」

「本殿里可不是这种程度。」

「姑姑不是也曾进去过吗？」

「只有在她要求下让她进去过一次，她可是吐得七荤八素，根本无法开盒子。」

听到这段话，京也似乎有点退缩。

「……姑姑可是有办法和蟑螂一起入睡的女人耶。」

「威胁的种类不同。」

「能习惯的啦，辉先生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你做不到。」

京也似乎很不高兴。他虽然在家事上认同辉很厉害，但在其他方面还想和辉一较高下。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做不到？」

「你要我让还在受人扶养的别人家孩子陷于危险之中吗？我没打算拿未成年者来试，你回去吧。」

京也沉默不语。至少辉已经是成年的社会人士，当多多良明白指出这道差距后，他也无法反驳。

「我觉得我绝对没问题的耶。」

多多良把装着钱的小信封递给嘟嘴的高中生。

「这什么？」

「里面有一万日圆，交通费也包含在内。」

「我才不要，而且才三小时而已。我又不缺钱。」

这话要是被受诅咒时的辉听见，肯定会一拳打倒他吧。

「如果你不收薪水，以后就别来了。我说过，我不接受名为劳动的施舍。」

「好啦。」

京也虽然回去了，但还会再来吧。

虽然早已知道，但没想到他竟然每天都来。就算没参加社团，也亏他能每天都来。

「今天让我除草吧。」

他擅自穿上辉留下来的围裙。

「真服了你。」

「我可是很缠人的喔，无法压抑对知识的好奇心。」

「没有任何知识，只是野蛮人间的战斗而已。」

「所以说，我就想要体验那种事情啦。」

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是因为和雪乃拥有相同血脉吗？

「我没办法答应你的要求。」

「那我每天都会来。」

说成这样已经算半威胁了。

「……那麻烦你去除后院的杂草，三十分钟就够了。」

这样应该足以估计他有多少抵抗力吧。如果完全没事的话，或许可以让他打扫本殿，或是帮忙开门。

「了解，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多多良的盘算，非常有干劲地跑去后院了。

「……问问看吧。」

多多良拿起电话，打算要和佐伯雪乃商量京也的事。当然，黄毛鸡头的近况一点也不重要。

『咦？什么，多多良吗？』

电话那头传来雪乃非常有精神的声音。

『哈哈，你在意五明了对吧？他超厉害的耶！帮我收拾完垃圾，浴室里的虫也全部消失了。我跟你说，我们家的地板竟然有木头花纹，墙壁还是白色的，我全想起来了。啊，五明现在在帮我除草，你想和他说话对吧，要我叫他来吗？』

雪乃似乎很不客气地使唤辉，他才刚出院而已耶。

「不，不用。」

『少来了，不用逞强啦。』

「你还真有精神。」

『就是说啊，他做的饭超好吃。昨晚煮了味噌鲭鱼，今天早上是蜂蜜香蕉吐司。太棒了，我娶他为妻好了。啊，到时就会变成重婚，所以没办法和你结婚。』

多多良开始感到头痛，他可不是为了让辉嫁给垃圾屋里的垃圾女才开除他的。

（……是因为辉肯定能过着更加健全的生活啊。）

多多良深深吐一口气说：

「我打电话是要和你说你外甥的事，他这几天每天都来这里。」

『但有帮上你的忙对吧？反正五明也不在。』

「还算有用。问题是他很想要进去本殿看看。不只是这样，他还想要代替辉来当夜见师的助手。」

『哎呀……那就有点糟了。』

雪乃变得吞吞吐吐，她非常清楚里面有多危险。

『要是京也出什么意外，我会被大嫂杀了。』

因为原本是毫无关系的人，所以比起父兄，她更怕大嫂。

「我现在试着让他去打扫后院，如果只是那样就不舒服，绝对没有办法承受进去本殿。」

『就是说啊，五明不管是后院还是本殿都完全没有问题。但反过来说，如果没事的话，表示京也值得期待吗？』

「只有这点不试试看不知道，但我没打算试到那种程度。」

『那先让他进去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打开一个最弱的盒子试试看如何？那孩子应该不会同情怨灵喔。要是没有人帮你，你也很困扰吧。要不然，让五明回去不就好了吗？』

「辉和叔叔太像了，他不该在这里工作……」

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光比古的最后一幕仍会浮现在他眼前，而这一幕又和吐血倒地的辉重叠在一起。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叔父……但五明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死去喔。上次那句话应该是他不小心脱口而出啦。』

「我只有看过最糟的结果。」

盒子里的事情全都是现实，毫无可以让他乐观的要素。

『但自从金发小男友去那边后，也不尽然如此了，不是吗？你看到了一点怨灵的救赎吧？』

那最让人困扰。完全颠覆至今为止的价值观，让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

「所以，你侄子可以借我一用吗？」

『就算我说不行，他也不会接受吧，或许让他试一次也不错，你再接着判断吧。』

京也的干劲和要去鬼屋探险差不多，这是最让多多良在意的地方。照理来说，他用那种心情接触木盒最让人困扰。

（那等同于亵渎御灵。）

多多良放下电话。

……即使如此，也不能留下木盒自行死去。

「克比古先生，我努力完三十分钟回来了。」

京也边擦汗边走回来。

「会累吗？」

「当然会累啊，我在家里根本没除过草耶，也不知道除草的诀窍是什么，所以有点随便。」

他边笑边回答，总之，看起来不像有受到阴煞影响，令多多良先是松一口气。

「我觉得我做得到耶，请让我试试看！」

他似乎察觉到这是多多良的测试。

「你今天还有时间吗？」

「当然。」

「那么，请你帮忙打扫本殿和祭祀神事。」

京也露出如花朵盛开般的灿烂笑容答应：

「太棒了！」

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吧，就算稍微痛一下，也算能给他一点警戒。只不过，只有处理木盒时无法让他陪同。拥有杀人力量正是怨灵的特色。虽然只是直觉，但多多良不认为京也的抵抗能力超越辉及野际。

（得要摸索独自处理盒子的方法才行。）

……这也是为了让黄毛鸡头放弃。

3

捌拾柒号。封印于昭和四十三年二月五日。封印时毫无抵抗。

林周吉，死于昭和四十年，享寿七十六岁。

独居老人，因脑溢血死于家中。

这个木盒的背景资料算是详细，但光看资料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怨灵。

「这应该是年纪大病死的吧，为什么会变成怨灵啊？」

京也边疑惑地问道，边推着轮椅前进。

「原因不只有怨恨或是留恋，或许是因为异常孤单吧。」

如果生前的孤独与死后无异，那他可能无法理解自己已死。

「原来是这样。但是如此一来，我就不会看见死相很恐怖的尸体了，老实说，我对这一点最没有自信。」

他的话透露出满不在乎的意思。虽然自己也是以公事公辨的态度处理，但大概是和辉相处太久，多多良从中感到无可言喻的怪异感。

「终于要进去了啊……」

打开门后，就连京也也感到紧张，面对充满压迫感的黑暗，提灯的灯光显得不可靠，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跨出一步。

「这扇门打开后就是百芽山神社了对吧。」

转动沉重的钥匙，拿下最后一个锁头，推开厚重的门扉。

「哇……这边夜晚更显恐怖啊。」

京也发出几近哀号的叫声，正面是古老祠堂，左右各有一个药品柜，柜子上摆着斩砍怨灵的刀。多多良早已看惯这幅景象，但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来说，或许很难习惯吧。

「如果觉得恶心就别进去，马上回头。」

「我很好啦。虽然害怕……但总觉得很开心。」

前一天中午让他来打扫本殿似乎也没影响，所以才让他帮忙开门。其实现在这么做也算是赌博，毕竟晚上的瘴气和白天完全不同。

「明天放假，我跟家人说要去朋友家过夜，所以熬夜也没问题。」

多多良对于让京也向家人说谎这点感到愧疚。不想回家的多多良在京也这个年龄也是满口谎言，但他若活着的话，现在已是为人父母的年龄了，难免有不同想法。

「大概一小时内会结束。」

「咦，这么快喔？但不是说要观看『过去』吗？」

「就算觉得漫长，过去也只是跑马灯而已。」

他们来到祠堂前方。雪乃拿来的木盒相当安分。

「那就是姑姑从四国带回来的盒子啊？什么时候要处理呢？」

「还有事情需要确认──比起那个，帮我把捌拾柒号拿出来。」

京也点点头，战战兢兢地拉开抽屉，从中取出木盒。

「接着是那把刀。」

「这把刀有名字之类的吗？」

「斩恨刀──斩断怨恨的刀。是辉取的。」

「欸，好像游戏喔，让我重新取个比较正经的名字吧？」

京也把刀交给多多良。

「斩恨刀就好。」

多多良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离开这里。」

「什么，不是要让我一起开盒子吗？」

「你在门后等着，结束后我会敲门，你再来帮我开门。」

再怎样也不能让高中生来帮忙处理木盒。

「不要，我是为了帮忙才来的耶。」

「这也是测试，要测试你能不能在本殿前待上一小时。」

「一个人待在走廊等待还比较恐怖。」

「那我今晚不开木盒了。」

听到这句话，京也沉默不语。

「怎样？」

「我要等。」

「那你从外侧把锁头锁上，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暂时把我留在这里，赶快离开大宅。」

京也小小点头后走出本殿，从走廊那侧把锁头锁上。多多良听见上锁的声音。

（那么……我一个人能做到吗？）

问题在于结束后，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等自己稍微能移动轮椅时再去敲门。

「那么，开始吧。」

多多良解开腿上木盒的线。

拿开上盖，身边转为一片白，眼前浮现类似室内的景象，可怜之人的过去影像就要开始了。

※

──原来孙女是如此可爱的生物啊。

眼前出现婴儿圆润的笑脸，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和她玩遮住脸说「不见了、不见了」的游戏。听见婴儿的笑声，男人也跟着笑了。

（……伤脑筋。）

多多良最不擅长这种从幸福时光开始的类型。

时间大概是战后没多久，家里贫困简朴。这似乎是小小的钟表行，正对面是商店街，店里有工作室，再更里面是居住空间。

似乎是寒冷的冬天，但房里只有一个火盆，破掉的玻璃上贴着报纸。想到时代背景，能有遮风避雨的房子应该算很好了。

「元子，我们来去要点奶吧。」

男人──林周吉抱起小婴儿，并且小心翼翼地用棉袄包起来，走出门外。外头飘着小雪。

这是个很难买到奶粉的时代，可以想见要养活一个没有母亲的婴儿有多困难。

老人走在小镇上，到有婴儿的人家请求母亲让孩子喝一点奶，不断低头说着「拜托、拜托」。大概每天都要重复好几次吧。大家的营养状况都不好，泌乳状况也不好，所以只能拚命拜托对方分一点点。

要是辉在身边，这一幕肯定会让他热泪盈眶。那样也非常麻烦。

「元子，对不起喔，要是爷爷也有奶可以给你喝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这似乎是一个爷孙两人相依为命的家庭。可以窥见他带着婴儿，没办法好好工作的辛苦一面。

「好冷，也得要去买木炭才行，但没有钱啊……」

似乎已经要完奶了，他背着孩子，朝自己的双手吹气，偶尔会发现眼前影像一阵摇晃，大概是表现他的饥饿吧。

整体来说，这个怨灵的过去偏向黑白色调，不过夕阳和婴儿红润脸颊的颜色非常鲜艳。

盒中的世界没有固定形式，各有不同。眼前景象与其说是现实的过去，其实应该更接近心象风景。

「你真是个好孩子。因为有元子，爷爷才能活下去啊。」

爷孙俩走在夕阳染红的河堤上，往家里前进。

牺牲自己养育孙女的爷爷满怀慈爱，完全看不出来有成为怨灵的未来等在前方。

不过，几乎全是如此，任何人皆非一开始就是恶鬼。

时光流逝。

小婴儿会走了，安分地看着爷爷做组装钟表的工作，偶尔把耳朵贴在手表上听声音。对女孩来说，刻划时间的滴答滴答声或许是最棒的旋律。

祖孙两人的家庭，简朴却很温暖。

「元子，你喜欢滴答滴答声吗？」

女孩开心地用力点头。

生活看起来比以前安定，餐桌上也能端出比较营养的餐点；偶尔买来零食时，还看见女孩非常开心地向祖父撒娇。孙女生病时，祖父会不眠不休地照顾她，而且每晚都唱歌哄孩子入睡。

接着，祖父在孩子两岁生日时送她玩具钢琴当礼物。那是适合女孩的红色钢琴，看来是相当勉强才买下的。

（……我们家也有啊。）

虽然多多良完全没有自己玩过的记忆，但应该收在变成储藏室的二楼房间里吧。母亲似乎很想要生女孩，或许想着这样就能把孩子嫁出去。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这种家业。

他明明就说了丢掉，野际却说「那是保留先生和您母亲间回忆的物品」，坚持不肯丢。因为要上二楼很困难，也没确认，但应该留下了不少东西。

（那只是大人的感伤罢了。）

对孩子来说，没有记忆时的回忆毫无意义，野际或许是站在父母的立场才会那样说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Do、Re、Mi、Fa、So、La、Si、Do。」

孙女毫不厌烦地边唱边弹琴。

年纪虽小，但音乐似乎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接着，女孩开始上学，世界变得更加辽阔。

女孩说：「爷爷，我想要真的钢琴。」

即使周吉再怎样宠爱孙女，那也是个难以实现的要求。这种时代里，仅有部分的家庭拥有钢琴。

他把和服卖掉凑钱，那大概是亡妻的遗物吧，即使如此，也只买得起风琴。这已经让女孩无比开心、感谢。

从这天起，女孩每天弹着风琴，跟着琴声唱歌。周吉到底投注了多少爱情在孙女身上呢，他只为了没有父母的孙女活着。

「老师夸奖我了喔，因为我是班上弹最棒的。」

「这样啊、这样啊，元子好厉害。」

「我想要当钢琴家，歌手也不错。」

「元子肯定什么都能当。」

爷孙相依为命的家庭非常幸福。

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老人变得更老，而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歌唱能力与演奏能力都很有水准，参加几个小型赛事也有得奖。

那是多让他自豪的孙女啊。

只不过，不可能永远是蜜月期。

──元子……爷爷最近开始感到疲倦了啊。

※

还想着周围变暗了，一道聚光灯突然照在自己身上。

十六年的岁月过去，捌拾柒号只是个珍惜小小幸福的平凡老人，想到接下来会有的发展就让他心情沉重。

若是一出生就罪大恶极、丝毫不需犹豫便能消灭的人，那该会有多轻松啊。在辉来之前，这种麻烦的感情都已经逐渐淡薄了啊……

四周慢慢转白，他接下来得要目睹老人之死，以及成为怨灵的过程。

※

「我想要更可爱的衣服。」

少女似乎开始注意流行了，和祖父一起去买东西时，眼睛总会被橱窗吸引。

「对不起，这个月不太行啊。」

「你每次都这样说。大家都穿很漂亮的衣服耶。」

时代渐渐脱离战后贫困期，生活也慢慢变得丰足，在这之中，这个只有老人和小孩的家庭依旧贫穷。

「爷爷上了年纪，眼睛看不太清楚，已经不太能工作了，拜托你多体谅啊。」

「讨厌，为什么吃亏的都是我。」

少女对老人抛下这句话后，跑着离开商店街。

老人不禁叹气，拖着脚步走回家。他马上开始工作，但已无法如同过往顺利。

开始追求华丽物品的孙女和老去的祖父，两人间的鸿沟无法弭平。

场景转换到客厅里。

老人和长大的少女隔着圆桌面对面坐着，表情和目前为止不同，两人都低着头板着一张脸。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啊，想去念音乐大学。」

少女眼中蓄满水气。

「对不起，学费这么贵……爷爷真的付不起啊。」

沉重的沉默，挂钟传来的滴答滴答声像是要将人逼入绝境。那原本是象征这个家的幸福之音。看来，音色也会因听者的心情而有所改变。

「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啊。」

这句话刺痛老人的心。

「算了，我最讨厌这个家！」

少女冲出家门。

老人坐着不动一段时间，神色虚脱的侧脸看起来像是一口气老上许多。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往工作室走去，拿起组装到一半的手表。发条、螺丝看来都很模糊，大概是老人眼中的景象吧。戴上眼镜也无法聚焦，指尖微微颤抖。

他已经没有办法做如此精细的工作了，老人绝望地双手掩面。

「元子……对不起、对不起。」

老人啜泣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仅仅两人的家庭已然崩坏。

少女变得不爱去上学，没说一声就外宿的次数增加，她似乎已完全不在乎祖父会为她担心。

亡妻的遗物、自己的手表，老人将剩下的东西拿去换钱，努力摸索着有没有让孙女升学的方法。他的身躯佝偻，走路摇摇晃晃，即使如此，还是拚命想要完成工作。

「元子……那个包包是怎么回事？」

「别人送的，不用你管。」

外宿回到家的孙女手上拿着一个全新的手提包。

「拜托你，至少要去上学。」

「反正不能上音乐大学，那去念高中干嘛啊，你少管我。」

同住一个屋檐下，少女和老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某天，老人早晨起床后，发现小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要去东京当歌手，不用找我。』

只有短短一行字。

老人干涸的双眼已经挤不出一滴泪水。

──她肯定会回来。

这想法，让老人在家独自等候。

都市更新的浪潮也涌进老人居住的地区，居民开始更替。

「林先生，你还好吗？如果有什么困难要说啊。」

会这样关心他的邻居也搬家了。

月历翻过一页又一页，季节转换无数次，用以表现岁月飞逝。

孙女没有回家。就算看歌唱节目、去唱片行找，也从未见到那个笑容。

头发掉落，满脸皱纹，曾经善良的老人不知何时变得乖僻，会跑进后方邻居家抱怨太吵，或在店里买东西后怒吼着难吃。

不知道老人过去多么温和的附近居民，只觉得这老人天生就是这副模样。

「那老头子真讨厌，听说他孙女也逃跑了呢。」

「那样当然会逃跑啊。」

开始能听见街坊邻居们如此对话。

──你们这群混蛋知道些什么！

即使来请他为了都更案搬家，老人也绝不点头，甚至拿水泼市公所的员工。

「……要是这个家不见了，元子就无家可回了。」

他心中仅仅只有这个想法。

风琴还留在家里，一脸得意地弹奏风琴的女孩残影摇晃着，老人活在过去中。

只不过，挂钟从未停下脚步，老人却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子，那首是什么歌啊？就是那首很开心的歌啊……」

老人突然掀起风琴的盖子。

「就是那个……」

老人的手指压下键盘，冷落好几年的风琴发出怪异的声音，老人露出苦笑。

「元子，对不起啊，这得要拿去修理才行……」

大概是头痛吧，老人皱眉按住额头。

如同发条停止转动般，老人当场倒下。

──元子，爷爷……已经不行了。

这是我和元子的家──似乎听见老人如此低喃。

这个家遭到拆除、重新盖大楼后，老人还是留在原地。死后，他还在这里等着孙女回来。

孤独没有得到丝毫救赎，幽灵开始散布阴煞。老人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如同死后不埋葬，尸体就会随着时间过去而腐败，怨灵其实不过是腐败的幽灵而已。

受到阴煞影响，人们开始不舒服。有心病的人病得更重，选择走上死亡之路。就这样，老人变成怨灵。就算大楼管理员找来灵能力者驱邪，老人也听不见。

最后，找上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

※

黑暗中，多多良独自一人站在聚光灯中。

多多良独自一人感受那如针刺般难以忍受的孤独。正因为辉和野际都不在身边，他也快被怨灵的情感吞噬了。

即使如此，死者也没有泪水可流。

接下来是「现在」。

老人不会有反应，应能轻易斩杀。他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更加沉重。若是得多费功夫，反倒还比较轻松。

听见胶卷转动的声音。

「现在」揭开序幕。

※

捌拾柒号待在客厅里。

就在那个让人怀念、充满小幸福的家中。

他低着头，独自盘坐在榻榻米上，刻划时间的挂钟声音无比响亮。既听不见孩子的笑声，也听不见弹奏风琴的乐声。

这就是老人的现在。

喜悦与悲伤皆成过去的小世界。

多多良拔刀后，在老人面前单膝跪下：

「……林先生。」

他试着用老人生前的名字呼唤对方。多多良平常不会这样做，但他有点抗拒砍一个没有反应的人。

即使如此，老人还是低着头，失去光彩的双眼中没有眼前夜见师的身影。

（如果辉在这里就好了。）

多多良如此心想。辉应该会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为他哭泣吧。

「御灵啊……回去吧。」

多多良一刀刺向老人胸口。

老人化为白光四散，留下余韵逐渐消失。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啊？就是那个……「Do唱歌儿快乐多」……

4

夜晚时分，辉一步一步走向多多良大宅。

因为他还有很多行李留在房里，得把那些东西搬走才行。工作才不到一年就被开除，真是惭愧。

他相当依依不舍，但今天从佐伯雪乃口中得知京也要帮忙开盒子的事了。多多良已经舍弃他，改用别人。

（我已经不被需要了……）

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他原本想着明天再来整理行李，但是太过于坐立不安，所以对佐伯说要出去玩后离开她家。

但一想到现在多多良正和京也一起处理木盒，他也没有心情玩乐，结果就朝着多多良家前进了。

（……京也真的没问题吗？）

他不知道京也有多大的抵抗力，但多多良想必测试过了吧。晚上十一点，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如果京也倒下的话，事情就麻烦了。结果，他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这应该是最后了吧。」

虽然无法想像今后该怎么办，但只有不能继续待在那个家这件事是现实。

佐伯家已经打扫干净，不过在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之前，辉还是暂时留在她家。如果只需要帮忙准备三餐，那自己也能派上用场。

要是自己不在的话──那种事只是幻想，应该要让自己成为被需要的存在才行。

京也是个优秀的助手吗？那家伙应该可以冷漠应对怨灵吧。那么对多多良来说，那样肯定最好。

电车中，有个幽灵孤独坐在车上，当乘客毫不知情地往他身上坐下去后，幽灵看起来很伤心地消失了。

辉可以看见这一切，不管再怎样习惯，还是有点难过。如果幽灵看起来很明显都是怪物倒还好，但大多只是「颜色很淡的人」。

抵达车站下车后，辉往多多良家的方向走去。

站前虽然有很繁华的街区，但稍微走远一点就可以看见农田，辉很喜欢这一点。慢慢闲逛三十分钟后，可以看见多多良宅邸。后面有小山，左右两旁是空地，要是卖掉肯定能赚一大笔钱，但多多良绝对不会那样做。

在处理完所有木盒之前，就算已死也无法真的死亡。要是多多良能接受辉的做法就好了，但这也没能实现。

如果最后能和翔琉还有帆乃打声招呼就好了。帆乃还好吗？她先前不太安定，不知道平静下来没有？辉想着这些事，呆站在大宅前。现在十一点刚过没多久。

他没有进屋的勇气。

进屋后整理行李直至天亮，道别后就得结束一切了。

「可恶……我也太不干脆了吧。」

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推开门，走入大宅庭院，绕到后侧，从他持有钥匙的厨房后门进去。

「啊……我是辉，是来拿行李的……这么晚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进来啰。」

他们应该已从本殿回来了。话虽如此，但从多多良的房间根本不可能听见他这细若蚊蚋的声音，当然也不会回应。他从厨房进入屋内，穿过餐厅，走到走廊。

「陛下……应该在吧？」

非常丢脸，他只能发出细小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感觉今晚飘散的瘴气特别浓烈。

「……辉先生？」

辉听见好像是京也的声音，这虚弱的声音吓他一大跳，心想着「该不会……」，连忙跑向连接本殿的走廊。

「京也！你怎么了？」

京也倒在开启的门扉前。

「我已经不行了……原本打算要先离开大宅的。」

「你也打个电话──啊，没有带过来是吧？」

电器用品没办法带进本殿里。

「……好烫。」

摸摸京也的脸，果然发高烧了。他似乎是打算离开，却在这里耗尽力气。

「克比古先生还被关在里面……快点。」

辉瞪大眼睛。

「我马上回来送你去医院，你在这里等我。」

辉捡起掉在地板上的钥匙关上门，往本殿走去。门从外侧锁上表示京也没有进到里面，是多多良独自开木盒的吧。门是从外侧锁上真是帮了大忙。以前多多良曾经用过的紧急出口钥匙锁在保险箱中，辉没办法打开。要是门从内侧锁上，可就束手无策了。

辉打开锁头，冲进本殿。

「陛下！你没事吧？」

多多良坐在轮椅上，身体无力低垂，但听见辉的声音后抬头问：

「……你怎么在这里？」

「先别管这些了，赶快出去吧。还得送京也去医院才行。」

「京也……他怎么了？」

「发烧倒在走廊上。」

辉把刀摆回柜子上，马上推轮椅离开。走出本殿后锁上钥匙，连走廊那侧的门也关上后，辉松了一口气。

「……别管我，你先照顾京也。」

「知道了，你等一下，我先去叫救护车和佐伯教授来。」

自己最近才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消防局大概会觉得这个家很怪异吧，但现在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

发出两个求救讯号后，辉先把多多良送回房间，拿毛毯连同轮椅一起盖好。虽然知道多多良已经死了，没必要这样做，但辉没办法放任那么冰冷的身体不管。

接着，辉拿毛毯裹好京也的身体，将他抱起来。对每天靠劳力工作的辉来说，横抱起一个纤细的高中生根本不成问题。

他想着远离大宅会比较好，于是带着京也在家门前等救护车。

「你撑着点啊。」

「……对不起，我好冷。」

在救护车抵达前，辉都紧紧抱着发抖的京也。

在那之后可是相当麻烦。

京也发烧超过四十度，在医院打针、打点滴。医生诊断是疲倦加上感冒，再怎样都无法反驳「是因为阴煞」。

京也的母亲赶到医院后，虽然向辉道谢，但也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辉。似乎是因京也对家人说要在朋友家过夜，而从状况分析，他母亲以为辉就是那个「朋友」。辉一头金发加上比京也年长，也难怪京也的母亲会如此惊讶。大概原本以为是同学吧。

当她问辉和京也是什么关系时，辉说了有点勉强的借口：「我们是将棋棋友。」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消除「可爱儿子的坏朋友」的嫌疑。

（干我屁事啊。）

为什么得遭受这种对待啊？剩下的让京也康复之后自己去圆谎吧。

辉也传了讯息给应该正赶往多多良家的佐伯雪乃，告诉她京也的状况。

治疗结束后，京也搭上母亲的车回家，辉目送他们离开后，终于得以解脱，搭电车加上徒步回到多多良家。

「真是的，你是笨蛋吗？」

一打开后门，立刻听见佐伯的声音。

她似乎在客厅和多多良说话，气势十足地责骂多多良。辉连「我回来了」也说不出口，静静走进家里。

「我不是说了要把五明还给你吗？你就老实说『谢谢』收下就好啦。」

「但是他……」

「京也终究是不行的，他在本殿前待不到一小时已是那副惨样，根本别想要帮忙开盒子。」

「我很后悔麻烦他帮我开门，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想像多多良现在肯定一脸苦涩。

「所以，只有五明一个人能办到，不是吗？当然，他太有义气，多少让人感到沉重。但要是他说错话，你纠正他就好啦。你们的年龄差距跟父子没两样嘛。」

佐伯雪乃一句接一句说道，根本不让人插话。

「不是沉重，我是怕他。」

「……你把他和你叔父重叠了吗？」

多多良沉默了一下。

「叔叔是连怨灵也会同情的人，虽然是个极优秀的容器，但也表示他感同身受的能力很高，那等于不断感染重病。还不到四十岁，叔叔已经虚弱到无法外出工作。出生在这个家族里，叔叔无从选择，但黄毛鸡头肯定能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多多良努力挤出的声音深深感动辉。

「但是，你需要他对吧？」

「那是我的问题。」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又顽固的男人啊？辉原本静静听着，但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说我想要待在这里，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多多良看见辉突然闯入，轻轻叹气说：

「偷听别人说话是你的坏习惯。」

虽然不能否定，但此刻辉没打算反省。

「只是因为你们在说话，我不好意思打扰而已。」

「这种时候，静静离开才是礼貌吧。」

「你们在讲我的事耶，怎么能离开啊。那个，我再也不会说出『死了也没关系』这种话，可以再让我在这里工作吗？我会为了钱工作啦……也不会说要回报恩情这种沉重的事。」

辉虽然觉得要他下跪也没问题，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那样子只会惹多多良生气。国王想要的不是可能会殉死的仆人，而是绝对不勉强自己、地位平等的助手。

「陛下可能觉得我是只菜鸟，但我已经超过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我是在完全理解风险后，还想要当夜见师的助手。虽然和陛下有点不同，但我想要目送盒子中的那些人离开。」

多多良凝视着辉，稍微深思。佐伯像是努力忍住不插嘴，在一旁紧抿双唇看着。

最后，多多良终于打开他沉重的双唇说：

「我一点也不想要死。你要是不顾自己生命，就算会骨折、会断手，不管几次我都会揍你。」

「我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做。」

绝对不能让国王的身体有所损伤，保护自己就等于保护国王，辉会把这件事情牢记在心。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把灵体借给他们。」

「我知道。」

「第一优先是你的生命，没有什么事情比这还重要。」

「我知道了。」

「帮我泡茶吧，我想喝热焙茶。」

「……了解。话说回来，我也有要求。」

「你说说看。」

「你别再想自己一个人开盒子，一定要带我一起去。你既然要求我珍惜自己，那你自己也要这样做。对我来说，陛下还活着。」

多多良睁大眼睛，接着露出微笑答应：

「了解。」

「好，那我去泡茶。」

总之安心了，辉往厨房走去。

但是，这应该只是留校察看吧。不知道国王陛下还能原谅这种状况几次，只能多让他信赖自己一点。

「真是太好了。啊，偶尔可以把五明借我一下吗？他可以分辨哪些能丢、哪些不能丢，所以可以放心交给他整理。」

佐伯雪乃响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虽然对你说也没用，但你也该早点自己清理垃圾啊。多多良家就是因为没好好做到这点，现在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听见多多良的碎念后，辉有种「真的回到这里了」的真实感，十分开心。他打算泡一杯超好喝的茶。

5

辉报名完驾训班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买超柔面纸和多多良喜欢的无香料柔软精。

多多良鼓励他去考汽车驾照，大概是想要让高中肄业、没有技能也没有人脉的辉，稍微能有一点活下去的能力吧。

感觉等他拿到驾照后，多多良会要他去考高中学历认证。

不仅要处理木盒，还要帮不肖助手设想将来，这是伪装还活着的多多良为自己真正的死亡所做的准备。

处理完木盒后，他就会变成真正的神明，再也无法说话也无法碰触了吧。

（……那也不远了。）

应该就是几年后。

一想到这件事就让辉胸口疼痛，甚至会想「盒子什么的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吗」。因为有木盒才有夜见师，他十分明白这种想法是本末倒置，却无法阻止自己不这样想。

夏季花朵开始在多多良家的庭院里绽放，为了不输给阴煞，可是使用大量肥料、撒下大笔金钱，好不容易才让这栋洋房不再那么阴沉。为了能带给无法离开大宅的多多良一点慰藉，辉可是下足大把功夫。

进入大宅放下东西后，辉穿上总是穿在身上的围裙。多多良似乎在寝室里，大概在读书或看箱帖吧。

正当他准备拖把时，电话响了，是不认识的号码打到家里的电话。只要不是佐伯来电，全由辉来接。

辉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喂」。

『是辉先生吗？』

「……京也啊。」

那场骚动后过了好几天，辉也相当在意京也的情况。

『嗯，好像给你添很多麻烦……对不起。』

「没关系啦。你身体没事了吗？」

『托你的福，昨天已经开始去学校了。』

「没后遗症真是太好了。」

『其实打扫完后院，还有进入本殿之后，我都觉得很不舒服。但要是老实说，克比古先生就不会让我当助手，我才会隐瞒。克比古先生那么谨慎地一直向我确认，我却说谎，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处罚。』

听见京也说出值得赞赏的话，让辉笑出声。

「这是当然的啊，我们家的国王可是神仙呢，会好好教训说谎的人。我也好几次……算了，不说了。」

『现在爸妈要我放学后直接回家，明明我又不是小学生了。不过，暂时没办法去你们那边了。』

京也竟然去一个年长、看似不良少年的金发男家过夜，想必让他父母心怀警戒吧，虽然实际上是住着英俊尸体的洋房就是了。

「都让他们担心了，你乖乖听爸妈的话吧。就是这样，我又回来国王这里工作了，已经不需要会发智慧热的小鬼头。」

『啊～好生气喔，你的将棋明明逊毙了。』

「少啰嗦，那在这里只是附加价值而已啦。」

和一个高中生认真了。

『我想直接和克比古先生道歉，可以请他来听吗？』

「你等一下。」

『啊，在那之前，把你的电话号码和电子信箱告诉我吧。』

「为什么？」

『有时候不好意思打家里电话啊……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朋友吧。』

「谁是你朋友啊？」

『那小弟也没关系，总之，唉唷，保险起见嘛。』

确实需要一个佐伯雪乃以外的紧急联络人，所以辉和京也交换了电话和电子信箱。

然后，辉按下保留键，对多多良说京也打电话来。

「没事就好了。」

「他说想直接向你道歉，你接一下电话啦。」

辉把子机交给放下书的多多良后，回去打扫。

（得擦干净，让轮椅容易移动才行。）

京也还没有办法做到这点。辉边这样想着，边用拖把擦走廊地板，突然看见帆乃出现在楼梯上。

「嗨，感觉好久不见耶，还好吗？」

虽然不知道幽灵的好不好是怎样，但帆乃和翔琉对辉来说，与其说是灵异现象，倒不如说是妖精之类的。

帆乃向辉招手，要他过去。

「你要我过去吗？」

难得看见帆乃提出要求，辉照她的要求走上楼梯。

「有什么东西吗？」

帆乃穿过西边房间的门，那间房里摆着许多充满多多良回忆的物品。

幽灵女童站在玩具钢琴前，用手指着钢琴。

「嗯？要我弹吗？」

帆乃点点头，但辉顶多只会弹〈踩到猫儿〉而已。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没办法，只好弹弹看。原本应该相当轻快的节奏变得无比迟缓，即使如此，辉还是好不容易弹完开头的部分。

「对不起，我只会弹这──」

辉边道歉边转头，却吓到说不出话。

帆乃的脸蛋逐渐腐烂，可爱的模样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个让人恐惧的死人。

「帆乃，你怎么了！」

辉往后退，跌坐在地。

帆乃的身体腐烂、露出白骨，开口发出奇怪的尖叫声，那是几乎要在耳膜上穿洞的讨厌声音。

「惨叫……？」

辉听起来是这样。

帆乃变成正在消气的气球，在房里乱飞，接着飞出房间。

来到阶梯下方的多多良瞪大双眼喊：

「那是帆乃吗？」

失去原状的幽灵在屋子里到处乱飞，最后消失不见。辉和多多良愣在原地，接着看向彼此。

「发生什么事了？」

「帆乃拜托我，所以我稍微弹了一下玩具钢琴，然后她就变成那样……她到底是怎么了？」

「……钢琴啊。」

多多良稍微深思，大概是想起壹佰陆拾贰号的钢琴家怨灵吧。帆乃是受到那个怨灵附身的男人演奏的琴声吸引，最后才会住进这个家。

「她也听过好几次钢琴曲，但从未出现这种反应，大概是那个盒子来了的关系吧。」

「教授拿来的那个吗？」

如此一来，只能认为那个盒子和帆乃有直接关系了。

「你弹什么？」

「〈踩到猫儿〉的最前面那段，我也只会那个而已。」

「小朋友常弹的曲子啊。」

帆乃以前也曾经弹过吗？因为这样唤起生前的记忆？

「可以想见那个盒子和帆乃有关，视情况或许得消灭帆乃。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虽然辉很想说「别开玩笑了」，但帆乃已经变异，不再是那个可爱的幽灵。

「那个盒子里面是怎样的怨灵呢？」

「应该是帆乃很亲近的人吧。」

辉铁青着脸转过头去。

「……没想到帆乃竟然会变成那样。」

「死亡是污秽，所以无法留于现世，不管是帆乃还是我都一样──翔琉在吗？」

多多良呼喊后，翔琉马上现身。大概是看见帆乃的模样，他漂亮的脸庞严重扭曲。

「帆乃的状况很糟糕。」

翔琉也点头。

「她应该去那个盒子旁了。如果她试着要打开盒子，你马上来通知我。」

多多良说完，幽灵少年消失在通往神社走廊的方向。

「辉，今晚要处理那个盒子。」

「我是没关系……但国王处理完前一个木盒才过没几天吧？」

「无法出声的帆乃发出惨叫，表示她已不是无能为力的幽灵，只能做了。」

只能祈祷帆乃不至于沦落到要被消灭的地步。

※

快点、快点。

在这里，打开。接，快打开。

我想要看天空，想要见面。

我好寂寞，我不要这样。

放我出去。

接……快一点。

──我绝对不会原谅任何人！

第二卷 五 年幼灵魂的去向

1

为了慎重起见，辉拿着两个提灯，还把美咲给他的护身符往怀里塞。

辉换上家政夫的战斗服──他最喜欢的围裙，做好万全准备，接下来要去解决佐伯带来的那个盒子。

预定十一点开始。虽然才十点，但他已经斗志满满。消灭盒中物后，或许帆乃也能冷静下来恢复原状吧。

「……胃好痛。」

这是他丑态尽出、吐血之后的回归首战，回想起来就让他害怕。

辉告诫自己：「听好，千万别再得意忘形了。」

老实说，自己不可能变得冷血无情，即使如此，身为夜见师的助手，起码得画上一条底线。

「最重要的是我的命……」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他或许得在最后目送国王离开。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自己，所以绝对不可以中途死掉。

「辉，快点过来。」

听见国王的叫唤，辉急急忙忙跑向多多良的寝室，翔琉也在房里。

「怎么了？」

「帆乃似乎想要打开盒子，现在马上要进去本殿。」

多多良改坐到手动轮椅上。

「好，走吧。」

辉拿过钥匙，推着轮椅，往伏魔殿的方向走去。

打开走廊的门锁，走进去后从里面反锁，接着打开百芽山神社的门扉，只见里面狂风大作。

「这什么啊！」

「快关上门。」

辉踩稳脚步避免被风吹走，关上门后上锁。即使如此，强风没有丝毫停歇，辉马上支撑住轮椅。

「帆乃，快住手。」

帆乃站在外来的盒子前，那里就是强风的源头，没办法顺利打开盒子的帆乃释放她的力量造成强风。

「那个盒子让我来开。」

多多良这一句话瞬间让风停止，身穿红裙的小女孩，顶着哭脸注视多多良。

「……里面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帆乃用力点头。

「你想要见这个人吗？」

这一次，她明显做出「嗯」的唇形。

「辉，把盒子拿过来。」

辉战战兢兢地拿起盒子，放在多多良腿上，因为那比平常的盒子还大，没有空间放刀了。

「刀你拿着吧。」

辉照着指示，把斩恨刀紧紧抱在胸前。

「帆乃……打开这个盒子之后，你应该没办法继续和我们在一起了吧。」

幽灵女童低下头。比起寂寞的心情，更能强烈感受到她绝对要开盒子的心意。

多多良撕开写满红色文字的纸张，慢慢打开盖子。一如往常，周围转为一片白，接着浮现影像。这不是封印者封印的盒子，还有办法出现呼唤帆乃的盒中怨灵的过去吗？

※

突然听见像是风琴的声音。

虽然曲子听起来怪怪的，但这首歌应该是〈踩到猫儿〉吧？最先看见的是黑白键盘，有只小小的手在上面弹着。

那是个才两、三岁左右的女孩。

『……帆乃？』

虽然比现在再小一点，但她的脸和帆乃很像。

『不，帆乃的脸颊没有黑痣。』

这样说来也是，女孩的右颊有个小黑痣。这里大概是一间古老公寓，没有电视，十分狭窄，可以察觉家境相当贫困。

『是口风琴啊。』

小女孩弹的是辉幼稚园还小学时也曾经拥有的乐器。她边以小小的嘴巴吹气，边以可爱的手指弹奏旋律。

「吓我一跳，是铃海弹的吗？」

一个女人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和铃海长得很像的小女孩，那就是帆乃。

『帆乃原来是双胞胎啊。』

难怪共鸣度会这么高，帆乃会受到呼唤也无可厚非。不知道她们到底有多想要找到彼此，相同脸庞的两个可爱女孩靠在一起的模样让辉心痛。

多多良像理解什么似地说：

『这女人……原来是这样。』

『什么啊，你认识吗？』

『不……先不管。』

就算发现什么也不会明说，这就是国王陛下。辉也没再追问，静静观看怨灵的过去。

（小小孩的故事最让人痛心了。）

双胞胎和应该是她们母亲的女人一起坐在榻榻米上。

「好厉害喔，你才三岁耶，也才刚买给你而已。」

女人非常开心地说。她的卷发造型让人感受到时代感。

帆乃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骄傲地说：

「铃海很棒。」

（这就是帆乃的声音啊。）

好可爱的声音。看见生前的帆乃让他好想哭，辉努力忍住不断涌上的情绪。

「真的呢，不愧是我的女儿。」

母亲紧紧抱住铃海，马上也抱住帆乃，看起来是非常幸福的母女。

铃海求着母亲：

「妈咪，再多教我一点。」

「对不起，妈咪虽然很想教，但要去工作了，有很多歌迷在等着妈妈啊。」

母亲打开饼干盒，拿出化妆品，非常仔细上妆。只有红唇令人印象深刻。

在双胞胎玩耍时，女人突然开口唱起「Do唱歌儿快乐多」。这应该是〈DoReMi之歌〉吧，她有一副好歌喉。

多多良皱起眉头，这首歌似乎也让他想到什么。

母亲对帆乃说：

「奏空，铃海就拜托你照顾了，她身体不太好。」

（奏空就是帆乃的本名啊。）

「So、La」的奏空和「Re、Mi」的铃海，还真是喜欢音乐的父母会取的名字呢。话说回来，留下两个三岁小孩外出工作也太让人惊讶了，她们没有父亲吗？

帆乃点点头。

她们非常懂事地送母亲出门，大概每天都是这样度过只有两人的夜晚吧。还真亏双胞胎可以顺利长到这么大。

「弹琴吧。」

「嗯。」

铃海又再演奏一次，听起来怪怪的原因似乎不是出在手指动作，而是因为她没办法好好吹气。

「接你弄这边。」

帆乃接过管子，咬住吹口。

（原来是姐接的「接」啊？）

这次的演奏非常精彩。她们平常都是这样分工合作吧，演奏完一首之后，两人一起鼓掌，真的好可爱。

帆乃从厨房端来放着两个饭团的盘子，看来似乎是晚餐，两人各吃完一个，钻进铺着没收的被窝中。

「空姐接，握手手。」

两人面对面躺着，牵着手睡觉。

「甜甜圈……好想吃喔。」

「嗯，好想吃喔。」

相同脸庞的天使们渐渐沉睡，肯定作着甜甜圈的梦吧。

季节流逝，幼童也长大了，大约已经五岁左右。

但是铃海看起来比帆乃还要虚弱。她们还住在相同的房间，但房内比先前杂乱，双胞胎身上的衣服也有脏污。

「什么啊！别开玩笑了！」

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让双胞胎身子打颤。

「明明一开始是聘请我弹唱，却只让我做陪酒的工作是怎样！」

母亲大声怒喊，她的假睫毛掉了，口红也掉色。

「大家都在骗我！明明是说要让我当歌手，我才和他睡的耶！」

她边哭边拿起枕头砸向墙壁。

「怎样？你们那是什么眼神！你们的父亲也一样，那个混帐，连养育费也不付，是要我怎么养两个人。吃亏的为什么都是我！」

母亲朝着孩子们怒吼，接着当场痛哭。

「妈咪……不要哭。」

在这种状态还是去安慰母亲的帆乃让人看了好心疼。

「对不起……妈妈这么没用。」

母亲看起来冷静许多。

「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拿过粗糙的劣纸擦脸。

「都几岁了还在追梦，跟笨蛋一样。」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开始做饭，这天做了一盘炒饭，三个人一起分食。

母亲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极限，这个家庭就要崩坏了。正因为崩坏了，这么小的双胞胎才会──

※

进入幕间休息时间，辉和多多良站在黑暗中的聚光灯下。

连不认识的小孩都让人难受了，更别说那是帆乃，而且还有另一个帆乃。辉一拳打在地板上，发泄无可忍受的情绪。

「既然没办法得救，就别让人看这种东西啊，可恶。」

多多良一语不发。目睹帆乃的不幸与死亡，对他来说应该也是相当痛苦的事，因为他和帆乃相处的时间比辉还要长。

（我们家虽然也是单亲家庭……）

仔细想想，自己算是幸福的孩子。

母亲下足功夫撑过没钱的窘况，从来不曾在孩子身上乱发脾气，而且当时祖母还在世，也会帮忙照顾孩子。

但帆乃一家人看起来孤立无援，孩子待在如地窖般的小公寓里相依为命，仿佛整个世界都不知道两个孩子的存在。

「社工人员之类的不是会到府关心吗？」

「不知道这边是怎样的环境，也不知道有没有帮孩子报户口。要继续了，快点站起来。」

喀啷喀啷，回忆往事的胶卷无情地转动。

周围开始转白，残酷的过去影像又开始投影在萤幕上。

※

可以听见口风琴的演奏声。

她们两人会弹奏的乐曲似乎变多了，全是开心的乐曲反而让人感到悲伤。

铃海待在被窝中，已经几乎无法动弹。帆乃端来开水喂妹妹喝。

「肚子饿了。」

「妈咪会买东西回来的。」

帆乃也变得十分瘦小。

房内更加杂乱，可以听见屋外秋末强劲的冷风吹在屋子上的声音。看见姐妹两人穿着肮脏的薄衣待在没有暖气的屋内，让人不忍。

「小猫咪的歌和DoReMi的歌都已经弹得很棒了，好想……弹更多首歌。」

「……嗯。」

帆乃低着头。虽然是同年纪的双胞胎，但可以看得出她很努力思考身为姐姐能不能做什么。可是，她年纪太小了。

时钟已经停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不久后，母亲回到家，手上拿着装食物的塑胶袋。

母亲的眼里有妆容也无法遮掩的疲惫，但仍笑着面对露出依赖表情的女儿们。

「对不起，我两天都没办法回来。」

看得出来母亲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她放下塑胶袋，从里面拿出面包、甜甜圈和豆皮寿司。

「来，快点吃、快点吃。」

「哇。」

姐妹两人都露出笑容，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香蕉明天再吃喔，我放在流理台上。」

母亲把香蕉放在厨房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的，吵死人了。这时钟是怎样啊……」

虽然母亲这样说，但时钟早已停止走动，根本听不见那种声音。一滴泪水滑落她的脸颊，她立刻拭去。

「妈妈又要出门去工作了。」

母亲把衣服和鞋子塞进大纸袋里。

「你要照顾铃海喔……这你拿着。」

母亲轻轻抱着帆乃，把一张五百圆钞票塞在她小小的手中。

「……你们已经可以出去没关系了。」

母亲在帆乃耳边小声说，那声音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的。

「妈咪……」

「拜拜。」

帆乃一脸不知所措地目送母亲从大门离去，盯着手中的纸钞看，小小心灵充满不安。

「空姐接，甜甜圈很好吃喔。」

铃海开心说着。

「嗯……」

帆乃也一同吃起甜甜圈。

（不行，别全部吃掉……要留下一点才行。）

破灭的脚步接近，连辉也开始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呢，铃海一动也不动。母亲似乎没有回来过，这两个孩子被抛弃了。

死亡的影子笼罩在这个破败的屋里。

「接……好冷喔。」

「……怎么办？」

帆乃握着妹妹的手。母亲没回来，妹妹快要死掉了，幼小的帆乃根本不可能会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方法。

（赶快去外面找人帮忙啊。）

辉忍不住握拳。

帆乃并非听见辉的心里话，但她站起身，握紧手中皱皱的纸钞，踏出一步说：

「等一下喔，我去找妈咪。」

「嗯……我等你，一直等。」

帆乃一心想要救妹妹，打开玄关大门。

只剩独自一人的铃海，边发抖边把棉被拉紧。她也只能等待姐姐向外求助回来。

她把手伸向口风琴，只是按着琴键，没有发出声音。虽然把吹管拿到嘴边，但似乎连吐气的力气也不剩。

「接……快点回来。」

她的唇形似乎正在唱〈DoReMi之歌〉。

到底又过了多久呢，帆乃并没有回来。大概过两、三天了吧，但帆乃和母亲始终没有回来。

她朦胧盯着天花板，眼中的景象肯定在摇晃吧。太让人不甘心的感觉让辉忍不住咬紧牙。

「空姐接……你在哪？」

说完这句话后，年幼的孩子再也不曾睁开眼睛。

※

辉低头蹲坐在地。

他对这一切感到无比愤怒。就算看到这般景象也只能不甘心得发颤而已。多多良会变成无情的怨灵消灭者也是无可厚非，不这样做，自己的心会先崩坏。为什么要让人看这一切呢？这种规定太让人愤怒了。

「……订下这种规矩的是这里的神明吗？」

「大概吧。」

「我无比想要抱怨。」

「我允许你抱怨。」

多多良似乎也感同身受。

「帆乃是怎么了啊……」

「既然她还是幼童就变成幽灵，她的遭遇不难想像吧？」

「……说的也是。」

似乎没看见帆乃来接妹妹。如果至少看到姐姐来接自己，铃海也能获得一点救赎吧，但女孩孤单死去。

难以忍受的孤独──这也是无法前往另一个世界的理由。辉在至今为止的经验中有如此感受。

（帆乃也是因为这样吗？）

因为好寂寞、好寂寞，才会紧跟着多多良的叔父不放吧。

「接下来是死后啊……不需要再看那孩子死去，应该会好一点。」

但说起来，从没看过死后篇还算好的例子。

「灵魂互相呼唤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是在说这个盒子被带来这里的事情吧，多多良叹了一口气。

像要压垮人的黑暗逐渐淡去，悲剧的后续继续上演。

※

──接……我好想你。

昏暗中只看见孤零零的口风琴，她大概是附身在乐器上。

「喂，你帮帮忙啊。」

「饶了我吧。」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听见声音。

「打算要把这东西丢掉的家伙突然就死了耶，谁敢摸啊。」

「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只是碰巧吧。」

「不……我看得到，好像有黑影缠在那上面。光是靠近就要吐出来了，这可是很不得了的东西。」

「难不成是有怪物附在上面？」

大概是来清理公寓的工作人员。他们恐惧小小的乐器，互相推来推去。

……铃海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了。

「听说是死在这里的小孩的东西，已经去拜托和尚还什么人来处理了，别随便乱碰比较好。」

「据说小孩子都死一个月了才被发现。太过分了吧，父母去哪里？」

「下落不明的样子。警察说大概是和男人跑了吧。」

幼小的灵魂大概因此了解自己被母亲抛弃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辉真的希望她一辈子不知道这件事。

被找来这里的人不是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

两个僧侣同心协力，用像是念攻击咒语般的激烈读经，好不容易才将乐器放进盒子里，接着贴上符咒，带出公寓。

「我们这已经……」

「不，请恕我拒绝。」

「这可不行啊，那不是可以轻易驱除的东西。」

可以听见这般对话。看来盒子似乎是到处被推来推去。由此可见铃海散发出的阴煞有多大。

「我也只能和你约定在我有生之年内保管而已。」

这位大概是佐伯雪乃接触的高知灵能力者吧。盒子似乎安放在这里了，但不表示铃海的孤独得到安慰。

──放我出去……空姐接。

铃海不断发出求助的声音，只是把她关起来根本没解决任何问题。

漫长的年岁过去了。

接着，辉终于听见自己熟悉的声音。

「我的朋友里，有个能力高超的灵能力者。那个人肯定可以完全镇压住这里面的东西，还请您安心。」

是佐伯雪乃的声音。看来似乎不是「被那样哀求，我也没有办法啊」，听起来像是她努力毛遂自荐耶。

「但是，这关系到性命安全。」

「没问题，那个人已经不会再死掉了。做为报酬，有个文献希望您能让我看看。」

佐伯说是「年事已高的老人拜托她」，但实际上，根本是佐伯拜托人家的。多多良皱起眉头。听到这段内容，应该就连他也生气了。

（……先别说国王，我可还是会死耶。）

就连辉也对这件事感到生气。

虽然如此，但也因为这样，封印帆乃妹妹的盒子才能来到多多良身边。

接下来就是「现在」的时间。

※

「……看来，取消我对雪乃的求婚会比较好。」

难得多多良在幕间休息时间率先开口，可见他有多么生气。

「我觉得那样比较明智。」

辉也相当赞同。

「但是这段过去，帆乃应该也看到了吧。」

总是会去避难的帆乃没有离开本殿，最想见到盒中人的就是帆乃。

「应该如此。帆乃，出来吧。」

帆乃现身后一脸震惊。这是因为她目睹妹妹死亡的一幕，也回想起忘记的一切了。

「……铃海。」

原来如此，这里是冥界，帆乃在这里似乎就能说话。

「接下来是『现在』，你也想和妹妹见面吧。但是，她现在对世界的一切无比愤怒，或许对你也是如此。」

帆乃点点头。

「我得要下手砍她才行。在理解这点之后，你可以和妹妹说说话。」

「……一起砍。」

帆乃要求多多良连她一起砍。辉虽然想阻止却做不到。这是从出生起就是彼此的另一半、姐妹俩一起活过来的两个孩子之间的问题。

「如果你希望这样做的话。」

听见多多良如此回答，辉马上大哭：

「……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连帆乃都没哭了，但辉已经无法忍受，心痛到大哭。

「真是的，你哭什么啊？」

小小的手拉住辉的牛仔裤。

「辉哥哥。」

帆乃喊出辉的名字。

「对啊，我现在也是灵体，所以可以碰到你。」

辉蹲在帆乃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女孩也回握那双手。

「帆乃……已经死掉了。」

小女孩向辉表示「你别难过啊」。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要，我不想送你走。」

听到辉这样说，帆乃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辉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

「最喜欢你了。」

「……喔。」

虽然很想说「我也是」，但辉泣不成声。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他只是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哀叹悲伤就到此为止吧，『现在』要开始了。」

多多良无情地抛下这句话后，手上拿过斩恨刀。

※

铃海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弹着口风琴。

因为无法好好吹气，所以没有声音，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断弹琴。

然而，却能听见乐声。如同谱出铃海心情的忧郁钢琴曲不停演奏。

那是单独死去的小女孩的心情。

口风琴就算无法发出声音，也会化为哭喊声往外泄，那也成为强烈的阴煞。

「铃海……」

帆乃现身在妹妹面前。

「……空姐接？」

虽然她抬起头，但尚未恢复孩子该有的表情。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铃海已经不会肚子饿了，也不会冷。但是……但是……讨厌，全都好讨厌！」

铃海凌乱的长发竖起，可爱的小手化为黑色有裂痕的粗壮手腕掐住帆乃的脖子。

「住手！」

如魔鬼般伸长的指甲刺进小女孩的脖子中，帆乃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虽说是「现在」，但这里依旧是怨灵的世界，怨灵可以随意操控这个空间。或许小女孩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恶鬼。

「你们把我丢掉了。」

辉差点要冲上前去，但多多良马上阻止他，似乎是要再观望一会儿。

帆乃说：「我没有……丢掉你。我也死掉了，但是……一直好想见你。」

孩童的字汇不够多，无法好好说明，但她努力想传达自己心意。

「你说谎，大人都说我已经变成怪物，所以才把我关起来，我讨厌大家。」

怪物的手把帆乃抛飞，从地底吹出强风，连辉也站不住。

「……该下手了。」

多多良从刀鞘中拔出刀。

「陛下，再等一下。」

辉制止多多良。

「还不行吧，你不是要在旁守护吗？」

「已经够了。」

「你还真是个没耐心的大叔耶──帆乃，让她看看你的过去吧。」

虽然不知道办不办得到，总之先说说看。辉希望能让死后变成平行线的双胞胎再次有交集，如果不那样就不能砍。他这种想法毫无凭据，只是一种直觉。

随后，周遭立刻转暗。果然什么事都要说说看，周围景象真的变了，从铃海的「现在」变成帆乃的「过去」。

※

──要救铃海才行。

帆乃踏出一步。

一打开大门，冷风就吹打在帆乃身上。

外面相当昏暗，不知道是傍晚还是凌晨。几乎没有行人往来，工厂的烟囱也在沉睡，大概是凌晨吧。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间啊。）

辉忍不住咋舌。

这种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孩。没一家店开着，当然也无法买东西。帆乃大概已经失去时间的感觉。

大概是不常出门，帆乃站在破旧得快倒塌的公寓前不知所措。

「……得出去才行。」

帆乃在寒风中，边发抖边跨出脚步。

母亲在哪里？不，此时帆乃应该已经发现母亲不会回来了，不管怎么找也没用。

年龄要是再大一点，应该会去敲谁家的门求助，但是帆乃太小了。

大概是一直被母亲阻止离开家门，她对外面的世界相当陌生。那间房里也没有电视，她对于社会的认知应该小于实际年龄。

帆乃姑且先跨出脚步。

「对不起……」

她朝着骑脚踏车超越她的送报生喊，但对方没听见。

偶尔有车经过她身边，却没有人停下来。如果是深夜就算了，但现在已是凌晨，帆乃或许被认为是早起的孩子，没人感到怪异。

帆乃不知所措，就快要哭出来了，但她紧咬下唇，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可以哭」。

她走到跌倒，即使如此还是寻找着能帮她们的大人。她来到杂货店前，抬头看着紧闭的门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门」。

时间大概是早晨五点左右，那时候不像现代到处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还是过着晚上是晚上、白天是白天生活的时代，要再过一段时间才有人开始活动。

「好冷……」

旁边就有一条河。或许是时代因素，河面上漂着垃圾，无法说很干净。

帆乃看着手中的五百圆纸钞。大概是很在意钞票捏皱了，她开始努力把钞票整平。那是关系到性命的重要钞票。

此时，一阵强风吹来，从小女孩手中抢走钞票。

「不可以！」

帆乃慌慌张张追上去，钞票无情地掉在河面上。

要去捡才行──可以听见帆乃在心中这么说。小女孩走到河岸边，努力伸长手。

『所以我说别再这样了！』

辉已无法正视。就算跑上前，他也无法抓住过去的帆乃。与以往状况相同，想抓住她的手只是直接穿透。

『……帆乃。』

掉进河里的孩子，马上一动也不动。

──好想要见铃海。

小女孩的尸体引起巨大骚动，但在尸体捞上岸后，帆乃还是不停走着。只是，她已经不知道公寓在哪里。

就算向路人求助，也没人发现她。帆乃的尸体可能被当成身分不明者处理了。

──救救铃海！

帆乃站在大马路上哭喊。她心想，自己或许已经死了，但妹妹可能还能获救。

她走着、走着、走着。

季节变换十次之后，她还是继续走着。

──我是谁？

她看着掌心低喃。没有尽头的岁月夺走帆乃的记忆，她似乎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

又继续往前走的帆乃抬起头。

她呆站在垂着钢琴演奏会布幔的巨大建筑物前。应该不可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但帆乃听到了。这是壹佰陆拾贰号附身的钢琴家的演奏会。

帆乃被吸进建筑物当中。

只见年轻男子在舞台上疯狂演奏，观众们深受震撼。座无虚席的表演厅中，没有帆乃的位置。

此时，帆乃看见了。

一个纤瘦的男人，在黑暗的观众席散发温柔的光芒。看在帆乃眼中，那是多么让她感到救赎的光芒。

『那个人……是封印者对吧？』

『多多良光比古，我的叔父。』

紧盯着已逝叔父的多多良，看起来似乎很痛苦。虽然看过无数次封印者的装扮，但普通的模样或许让他有不同感触吧。

帆乃摇摇晃晃地走近，接着坐在男人腿上。光比古虽然吓一跳却没赶她，还用充满慈爱的眼神低头看小女孩。

『他就是那种人。』

多多良的声音带有些许悔恨。

演奏会结束后，大家都恍恍惚惚地回家。光比古也踏上归途，帆乃追在他身后，大概不想要遗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希望。

她在大宅中见到生前的多多良和幽灵少年。可以感觉出帆乃一开始很怕两人。

这也难怪，因为两人都一脸不悦，至于外观美丑对幼童来说毫无意义。

只不过，随着时间过去，不知何时开始，她变得相当景仰多多良和翔琉，特别是会跟在翔琉身后团团转。也没看到他们两人对话，或许是有心灵相通的部分吧。

某天──

帆乃发出听不见的惨叫声。

只见多多良腹部流血倒在宅邸的客厅里，看来是没有阖眼就过世了。不知是不是多心，旁边的翔琉看起来似乎吓傻眼了。

『咦……？』

这场面太过突然，辉也大吃一惊。

铁青的死相让辉不禁屏息。帆乃大概没有看见过程，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陛下死掉的时候吗？』

哭泣的帆乃和呆站一旁的翔琉。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是死状凄惨的尸体，但多多良还是很漂亮。感觉像是出现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死于非命的年轻国王。

遭到他杀的尸体，手指缓缓移动，如同从指尖唤回生命般，能够移动的部分一点一点增加。

应该已经死掉的多多良缓缓坐起身。

他自己也无法置信般地抚摸被血染湿的腹部，表情从困惑转为绝望，用满是鲜血的双手覆盖自己的脸。

……多多良是在大宅中死去才变成夜见师。

多多良大叫：『够了。』

如同听从这句话般，场景切换成下一个画面。

像是野际的男人出现在帆乃面前。虽然模样比现在稍微年轻，但稳重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感觉得出帆乃非常信赖他。

时光流逝，接着出现一个金发年轻人。帆乃看见他无忧无虑的笑脸以及有点蠢的惊讶表情。

『是我啊……』

辉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看自己。可能是透过帆乃的眼睛，才会觉得和录影机中的影像有所不同吧。

他走岔路的那段时间应该有张更恐怖的脸，但这样看起来，只觉得是个有点得意忘形的好青年。

（这就是帆乃眼中的我啊。）

还不差嘛。辉擦擦自己的鼻子。

帆乃的过去渐渐转为白浊，似乎到此为止。

※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

铃海看见姐姐怎么死了以后，呆站在原地。她肯定理解自己没有被抛弃了吧。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是，铃海恶狠狠地瞪着辉和多多良。

「咦……？」

与幼童不符的锐利眼神让辉不禁往后退。自己该不会变成攻击对象了吧？

「你们抢走姐接。」

下一瞬间，铃海出现在辉面前，掐住他的脖子。与其说是无法呼吸，不如说是激烈的憎恨化作长指甲深深掐入辉的脖子中。

「铃海不可以！」

帆乃大叫，但铃海没有放手。

「御灵啊──」

多多良已经举起刀。

「等、等一下，还别送她回去──呃，你叫铃海对不对？听我说，我们把帆乃还给你。」

刺进辉脖子里的指甲松开。如果是肉体的话，他应该早已死了，但就算是灵体状态还是很痛。

小女孩抬头凝视着辉。

「超痛的……啊，所以我说，帆乃还给你。你很寂寞对不对？那么，接下来找回你们两人的时光就好了。夜见师也是封印者，请他让你们两个一起进盒子里。不管是花海还是挂着甜甜圈的森林，你们都可以随意创造喔。有好吃的食物还有大钢琴，什么都有。两人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弥补痛苦吧？」

辉转过头。

「陛下，应该可以做到吧？」

多多良像是没办法断言能不能做到，陷入沉思。

「……这只是拖延问题而已。」

就在此时，翔琉现身，大概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站在多多良面前摇摇头，看来是赞成辉的提议。

「黄毛鸡头已经够让人困扰了，连你也这样。」

面对棘手的状况，多多良不禁叹气。

「二对一喔，现在是民主的时代，所以采多数决。」

「这里不是我的王国吗？」

辉「呜……」一声无话可回。他先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今、今天开始改为共和国吧。」

连他也觉得自己说出相当孩子气的话。就算如此，他也不能退让。

「盒中世界是被封印者创造出来的世界，虽然如此，你知道那里面为什么如此空虚吗？因为他们是怨灵，因为他们被怨恨与留恋束缚，所以无法创造出幸福。」

听多多良这么说，辉笑着回应：

「那没问题，因为帆乃也在一起啊。帆乃不是怨灵，只要帆乃在身边，她们两人就可以创造出梦想中的东西，铃海肯定也能恢复正常。」

多多良摇摇头。

「……没人能保证，或许只会让帆乃承受永无止尽的苦痛。」

帆乃抓住多多良的西装衣角。

「但是，我喜欢铃海，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帆乃明白地让夜见师知道她已做出觉悟。

「我要和铃海一起弹钢琴、一起吃甜甜圈、一起用白三叶草做花冠，也想要养猫咪。」

多多良单膝跪地，凝视着帆乃问：

「这样啊……你能做到吗？」

帆乃用力点头。

「铃海，你想怎样？想和姐姐一起弹钢琴吗？」

她的面容已与方才怒意横生的脸庞不同。铃海已经恢复成人类的模样，思考着要怎么做。

「……我想和奏空在一起。」

这个回答让辉松一口气。

「太好了。那么，想要封印进盒子里──」

辉想着到底该怎么办，得有一方当容器才行吗？

但是，自己不能在此当容器，多多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

「帆乃，你可以带妹妹进去吗？这里有好几个空盒，你可以带她一起进去对吧？」

辉直视帆乃的眼睛说，帆乃用力点头。

「一起。」

帆乃抓住妹妹的手，双胞胎凝视彼此。

「你们两个要相亲相爱……要幸福喔。」

就算告诉自己，这两人是要踏上新的旅程，分别依然是痛苦的事。辉忍不住紧紧抱住双胞胎。没人是怨灵，两人都是最可爱的妹妹。帆乃就是铃海，铃海就是帆乃。

铃海畏怯地抚摸辉的脖子，大概在心中说对不起吧。

「我最喜欢大家了。」

听见帆乃这么说，辉咬紧下唇转过头去。

「……这就是名为怜爱的感情吧。」

多多良单膝跪地。

「那么，先暂时道别了。」

多多良单手碰触帆乃额头，短短念了一段像是祈祷的咒语，辉听不清楚。

双胞胎和「现在」同时消失。

回到真正的现在。

「帆乃……！」

最后似乎对上眼了。她对着生者、幽灵少年与死者之王致上感谢的笑容。

──拜拜。

这声道别，听起来像是两个声音感情要好地重叠在一起。

※

喀当，细小声音响起。

那是盒子盖上盖子的声音。虽然安心了，但身体无法顺利移动。回到肉体身上的辉忍不住压住脖子。

「好痛……」

他想起铃海的指甲深深掐进脖子里的事。灵体受到的攻击还是会反映在肉体上。

（反正没死，就当一切圆满吧。）

国王可能会生气，但像这样的工作，有点随意才好。如果这一点疼痛能换得帆乃和铃海重新找回过往时光，也正合他意。

「陛下，你还好吗？」

辉坐起身，看向轮椅。

「……盒子呢？」

「她们好像已经进去了，捌拾柒号的盖子盖上了。」

辉爬过去捡起掉落地面的盒子。其他还有两个还没烧掉的盒子，但双胞胎选择了这一个。

「那个盒子啊……」

多多良这句话听起来感慨万千。捌拾柒号是多多良独自处理的盒子，和帆乃她们有什么关系吗？

「捌拾柒号怎么了吗？」

「没什么，拿线绑起来后放进抽屉里。」

多多良似乎还无法移动，辉照着他的指示绑好线，收进捌拾柒号的抽屉。

「……帆乃，再见了。」

只能祈祷盒中能是她们的安息之地。

辉把开了盒子却没派上用场的斩恨刀放回原处。摆回去前稍微摆个拔刀姿势是不可说的小秘密。

老旧的口风琴和装口风琴的盒子也掉在地上。

「这些该怎么办？」

「要烧要丢都可以。」

阴煞似乎已彻底清除。口风琴虽是帆乃的遗物，却也是铃海长年附身的物品，所以辉不太想要摆在家里，丢掉也无妨吧。因为她们两人已经可以尽情弹奏平台钢琴或管风琴了。

「翔琉呢……不见了啊。」

总是如此。翔琉不爱和大家在一起，马上消失了。虽然想向他道谢，谢谢他现身帮自己投一票，但就算说了，也只会换来一个「才不是为了你」的眼神吧。

「但是，算是一切圆满吧。」

「……你确定一切圆满吗？」

多多良的低沉声音中隐含怒气。

「啊，可是──」

「你回房间后照照镜子就知道。看到脖子上的伤痕后还能说出一样的话吗？」

辉又摸摸脖子，想确认有没有伤痕，但没有摸到伤口。

「快点回房间吧，我累了。」

其实辉也累翻了，而且脖子隐隐作痛，等一下再来反省被骂的事情好了。

「帆乃……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相信怨灵，而帆乃和怨灵待在同一个盒子里。只是，既然已经这样，只能祈祷有例外出现吧。」

多多良不是乐观的人，这大概是他百般努力后找出的答案。他的眼中有着忧郁色彩。

「我也会向这里的神明祈求。」

辉推着轮椅，走出本殿。

（帆乃，拜拜。）

幽灵女童消失后，这个大宅更显寂寥了。

2

隔天，辉休息了一整天。

镜子中的影像吓他一大跳。脖子上深深留下十根手指的痕迹，与其说是被掐，说是刺穿更加贴切。换作是肉体被攻击，他肯定马上死了吧。

不……铃海大概不是真心的，因此才能获救。如果她真有杀意，自己早就死了，所以多多良才会那么生气。比起可以不用砍帆乃的安心，他更加无法原谅这件事。

「他当然会生气啊……」

现在，辉在脖子缠上绷带以遮住脖子被指甲刺穿的痕迹。他要是带着那怵目惊心的痕迹出门，肯定会有人报警吧。

国王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了吧」。现在天气正炎热，所以真的希望脖子上的伤赶快好。

已经过了三天，脖子还是很疼。但国王现在还躺在床上，所以辉也不能发牢骚。

他们这几天不怎么交谈。当然，看见多多良相当不舒服地瘫在床上，也是辉不太好搭话的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很尴尬。

（……好想和他说话喔。）

就算被秒杀也没关系，辉还想和多多良下将棋。但最近没办法做到这等高难度的事，只是问一句话都让他紧张到心脏快爆炸。

「哪来的怀春少女啊！」

连自己也非常傻眼。

辉来到二楼打扫房间，走进摆放玩具钢琴、小提琴等多多良家回忆物品的房间。

他仔细擦拭每个回忆物品，走到玩具钢琴前突然停下来，稍微犹豫后还是弹了〈ReMiSoRa〉。

「……说的也是。」

辉转头环视四周，没看见帆乃现身。当然，那是个好结局，却不免有一丝寂寞。

总让人有种又嫁出一个妹妹的感觉，或许翔琉也有相同心情吧。

（他在那之后就没出现过了，该不会躲起来哭吧。）

辉想着傲慢幽灵少年的事。

如果对他说「你可以在我胸膛哭泣喔」，应该会被一脚踢飞吧。虽然辉碰不到翔琉，但翔琉可是有办法发动实际攻击呢。

打扫完一楼、二楼后，辉走到户外打算整理庭院。太阳早已开始西下，白天的炎热也变得容易忍受。

凌霄花已盛开，还有铁线莲和向日葵。辉种在盆栽中的小黄瓜也开花了，夏天正式来临，辉也在这里工作十个月。

放在裤子后口袋中的手机响起，来电者是京也。

「干嘛啦？」

『就有点担心，因为我听姑姑说你受重伤了。』

原来是因为担心才打电话来啊。

「没什么啦，我很普通在工作。」

『你好厉害喔，我躺了整整五天耶。果然赢不了你。啊，我可以叫你前辈吗？』

「我为什么要让你叫前辈？」

『因为你在助手工作上是我的前辈啊。』

辉相当傻眼。没想到他都发高烧了，还不肯放弃当夜见师的助手。

「你也很清楚你办不到吧。」

『就现状来说，我也知道我还没办法帮忙处理盒子，但有其他我也能做的事。』

「陪他下将棋吗？」

『那也算一个啦。而且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比有工作的姑姑容易赶过去啊。』

这点无法否定。

「我先说，你千万、绝对不可以深究。国王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去玩吗？』

「你妈该不会接着跑到我们家来骂我吧？」

『我已经跟她说，虽然你染一头金发，但是有正当工作，非常认真。』

「这样就好。」

『前辈，谢谢你。今天是七月九日对吧？那我下周过去，拜托你啰。』

京也得意忘形地说完便挂断电话，总觉得他似乎还没放弃当夜见师的助手。

「七月九日……啊，今天是我的生日。」

完全忘掉了。正确来说，辉从来没在生日当天收到生日祝福。因为他的生日也是父亲的忌日。现在想想，应该是故意挑那天让诅咒生效的吧。在那之后，他都和八月生日的妹妹一起庆生。去年晚了三天才收到妹妹祝贺的邮件，今年大概也一样吧。

（等一下去超商买个蛋糕好了。）

虽然晚了几天，但等脖子上的指甲痕迹消失后，也去扫个墓吧。

辉边想着这些事情，边整理庭院。

就算没有痛觉也会感到疲倦。

尸体应该没有疲惫感，这种感觉大概是为了要保全灵魂吧。无论如何，都得要支撑到处理完所有木盒才行。

死后再次复活时，历代夜见师的部分记忆流入身体，让他知道历任夜见师死得有多不甘愿，也知道处理盒子是多么艰辛的事情。

即使如此，家族尚且兴盛的时期，还能确保有好几位助手在旁，不至于让一个人承担所有重担。

但现在光是找来一个不相关的人已经耗尽全力。考虑辉承受的负担，或许将处理盒子的频率降低会比较好。不，还是早点结束反而会比较好呢？多多良无法下判断。

在他还躺在床上时，枕边的电话响起，是雪乃来电。

『现在怎样？可以动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活十足的声音，应该连作祟神都想走避吧。封印帆乃姐妹的隔天，多多良请雪乃送便当来给辉，当她看见辉脖子上的痕迹时也惊声尖叫。虽然很想询问详情，但她还有工作，只得马上回去。

「应该快要可以动了。」

『五明呢？』

「早就开始工作了。」

『他真的有够强韧耶。啊，话说回来，结果我一次也没见过帆乃妹妹耶。』

帆乃和翔琉都不知如何和雪乃相处，大概是没有自信能跟上她过度兴奋的步调吧。

『我可以认为最佳搭档复活了对吧？』

「他的行为总是让我无比烦躁，但是……」

如果辉不在身边，他就得挥刀砍向年幼的双胞胎了吧。如此一来，和翔琉的关系或许也会出现裂痕。

……更甚者，他会没办法控制自己。

『但是，你很喜欢他对吧。我懂、我懂。』

「你不要再说话了。」

多多良先警告雪乃，避免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和京也会从旁协助，你就别太勉强啦。』

无法彻底斩断的关系是最麻烦的东西。

多多良挂断电话坐起身，虽然还很疲倦，但他已经想要动一动了。他移动沉重的身体坐到轮椅上。

把箱帖翻开，在捌拾柒号画上红色斜线，接着新增一页捌拾柒号的页面，写上盒内主人已经从孤独老人变为年幼双胞胎。

捌拾柒号──如果辉当时也在当场，老人是否能得到些许救赎呢？或许他能听见辉的声音。

（虽然我做不到，但辉肯定能做到。）

虽然觉得那种能力没有用，却或许是身为夜见师的多多良克比古最想要的能力。对老人挥刀的同时，他深深体认到这件事。

接着是帆乃和铃海。在辉提议之前，他压根儿没想到那种方法。他被「夜见师的工作就是消灭怨灵」的观念束缚，早已无法有其他不同的想法。

当然，他得要好好拉紧系绳，绝对不能让黄毛鸡头失控。但是，确实也有让他不得不认同的事。

多多良移动轮椅，往光比古的房间前进。打开房门，西下的日光恰巧洒进房里，让多多良眯起眼睛。

「……叔叔。」

光比古站在窗边，夕阳染红他摇晃的身影。

似乎看见光比古向他打了声招呼。虽然以前偶尔会看见，但最近几乎没见到，这让多多良心情波动。

「你恨我吗？」

光比古只是微笑。与以往无异的稳重表情中看不见一丝怨恨或痛苦。

（这大概是我擅自创造出来的假象吧。）

并非灵异现象。

因为最近太常想起往事，心生想见叔父的心情，他现在才会在这房间里。

「我很想活着，一点也不想要成为夜见师。」

被束缚在那般憎恶的家中，寄生在尸体上。叔父肯定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悲惨的事情。

「我可以断言，就算叔叔死在家里，也不可能成为夜见师。」

在多多良复活的时候，历任夜见师的记忆告诉他，光是拥有多多良家的血脉与曾身为封印者还不够。

「想死、想成为夜见师的人，绝对无法成为夜见师。」

从记忆中得知，到最后一刻都不想死的人，才是成为夜见师的必要资质。虽然很残酷，但那是真的。所以历代夜见师中，许多人都是遭家人杀害。有在睡梦中被勒死的人，也有边哭边在家中逃窜、被家人从肩膀斜砍而死的人。多多良前一任的夜见师，是个年仅十六岁、有深爱之人、怀抱拥有小家庭梦想的少女，却被祖父毒杀。

因为这样成为夜见师的人皆无比哀叹、怨恨，至此，才终于能和作祟神们立于相同地位，也才能拔出那把刀。

夜见师是如同犬神般的东西……自己和狗都不想要变成那种东西。

「夜见师，得要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作祟神才行。」

因此，得要在极度怨恨多多良这个家族与那些怨灵的情况下死亡。

「你能懂吗？叔叔可以听着最喜欢的音乐，如沉睡般过世……那让我有多忌妒。」

光比古想要说些什么，朝多多良走近一步。

「陛下，你在哪？我今天要休息了喔。」

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的那一瞬间，光比古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中。

（是因为我恢复神智吗？抑或是……）

多多良转过头去打开房门，移动到走廊上。

「你能动了啊，太好了。」

辉拿着手帕擦拭晒红的脸。

「辛苦你了，你可以休息了。」

「那我去一下附近的超商。」

「等等。」

多多良叫住辉。

「怎么了？」

「你拿这个去买个蛋糕回来吧。」

辉瞪大眼睛，看着多多良递过来的千圆钞票。

「干嘛？我不需要小费喔。我可是有领薪水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

辉吓呆了。

「……你怎么知道？」

「履历表上有写出生年月日。我记错了吗？」

辉疯狂摇头。

「没有。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帮我庆生，谢谢……我超开心。」

用一千圆换得如此慎重的感激，反倒是给钱的人变得不好意思。多多良决定快点回房间。

「啊，那个。」

「怎么了？」

「我从北海道买了伴手礼回来，是很受好评的当地酒……你愿意和我一起喝吗？」

辉脸上的红晕是日晒造成的呢？还是因为说出这句话太害羞了呢？

「……好吧，就喝一点。」

有点感谢自己是不知脸红为何物的尸体。

「那也一起吃蛋糕吧……你应该可以舔鲜奶油之类的。」

辉总是提出一些奇怪的建议。

「又要舔吗？」

「我也会一起舔啦，别在意。沾在蛋糕外圈的塑胶纸上的鲜奶油特别好吃喔，我让给你。待会儿见啰。」

辉带着灿烂的笑容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都二十二岁了还像个小孩。他曾大放厥词说自己以前是不良少年，可是根本无法想像到底有多不良。

移动轮椅前，多多良再度转过头去。

「还会再见面的。」

多多良对着消失的叔父说。

──在那天来临前。

第二卷 后记

恭喜《夜见师》顺利推出续集了。

因为先前并未决定要不要写续集，这全是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

还能有机会写下辉、多多良、住在家里的可爱幽灵以及剩下盒子的故事，真的让我非常高兴。

本作品中除了盒子以外，出场人物相当稀少，所以这次加入新的角色，也让香草先生和轻浮男稍微露个脸，至于佐伯副教授还是一如往常。此外，也有角色从这个故事离开，多多良克比古长久以来停止的时间开始慢慢转动，与此同时，「夜见师」的谜团也跟着解开。

我平常写作时不太会听音乐，但这一次则是不断播放古典音乐的经典名曲。韩德尔的〈萨拉邦德舞曲〉、萨提的〈葛诺辛奴〉以及萨拉沙泰的〈流浪者之歌〉等歌曲，几乎全是优美却忧郁的曲子，所以让我的心情相当低落。

上一本作品中，各个故事是用「食物」与「饥饿」串连，这一次则使用「声音」与「旋律」当成盒子的主题，死后依旧存留耳中的记忆成为关键。对于与音乐无缘、在卡拉OK里也没办法唱歌的我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主题。

多多良家是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的古老洋房，但周边也有超商，位处相当普通的城镇。维系这栋明显散发奇怪气氛的多多良大宅与周遭关系的，就是辉和野际。他们大概也会代替多多良出席地区的公共事务，努力不让大家讨厌吧。要是大家知道大宅内隐瞒的实情，感觉似乎会出现要求他们离开的抗议活动（虽然从古老时代就住在这里的居民遭遇这种状况是相当不合理的事）。

常会在外国电影及电视剧中，看见摆放遗体的冰冷太平间。那种低温保存遗体的金属抽屉，就是怨灵们沉睡的百芽山神社本殿的雏型。虽然冰冷的光景感觉不到一丝人血的温暖，但存放其中的每具遗体肯定都有各自的故事。

那么，药品柜中摆着盒子、里面装有讨人厌的怨灵，亦不是问题吧。他们也可以有一个身为人类的故事。我想，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最后变成辉以人类的身分与他们交流，并由多多良结束一切的形式。

坊间常见令人感到温馨的神道题材和风小说，在这之中，我写下储藏作祟神的黑暗神社故事。但我对神社当然没有不好的印象，反倒可说是相当喜欢，特别像是「镇守之森」之类的词汇，让我感觉生在日本真是太幸运了。

只要神明一多，信仰者当然也能选择「特别喜欢谁」。这对人类来说，应该是非常奢侈的事吧。查询家里附近的神社祭祀哪位神明也是件有趣的事。

多多良对于神佛习合没什么好感，但我其实满喜欢神社角落有石雕佛像之类的东西。大概是觉得物超所值吧。这种想法肯定会惹怒多多良。

上一集的封面是让人想膜拜的美丽多多良，这次则是帅气的辉。他们两人都是会让人不禁回首的美人呢。我想要在感谢北沢老师，以及期望今后封面的期待中，为这不着边际的后记画下句点。

那么，希望大家可以看得很开心。希望改天能有机会再见。

中村ふみ

第二卷 插图